灵魂自治区

关键词：虎照、年画、专家和官员、自然保护区、媒体暴力与话语权、真相。

诗人北岛几十年前写道：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今天，我面对的依然是同一个世界——我不相信！ 　　　　　　　　　

一、开篇的话

昨晚，我与几家媒体记者在周正龙家品茶聊天。忽然周正龙手机响了，是一位自称《新京报》记者杨万国打来的，电话却是广州区号：02034369088。第一句话就说，周师傅，网上说你被抓进监狱，请你谈谈近况？老周一听火冒三丈。老周在方圆几十里地口碑极好，为人善良忠厚、从不撒谎，就是脾气暴躁。老周说：你凭什么说我被抓了？杨说需要证实，请身边的人通话，华商报两位记者给他解释，最后双方居然在电话中大动干戈。老周无奈地说，我没有电脑，也不上网，网上好多稀奇古怪的说法，我不知道从何而来？这杨姓记者脑子大概也进水了，大凡进了拘留所或者监狱的人哪里还能接听电话？　　　　　　　　　　

此前一个小时，华商报记者和浙江电视台记者为采访老周发生了争执，老周也是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无可奈何。　　　　　　　　　　

老周固执倔强，当我问到他是否还上山去寻老虎以证实照片的真伪，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说，我的照片本来就不是假的，我为啥非要上山去证实？如果当国家有关部门最后裁决我的照片是假的，我认罚认抓。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此刻周正龙既没有上山寻找小虎崽，也没有被抓到公安机关，更没有承认作假。　　　　　　　　　　

二、到镇坪

因为我是自然生态环保一份子，我从一开始就关注着华南虎事件，根据指示我必须亲临第一线。来陕西省安康市镇坪县两周多了，我先住镇坪宾馆，后因国家林业局专家住发龙宾馆，我也转住发龙宾馆。凤凰卫视的曾子墨，央视的柴静，也分别住这个宾馆的307和207房间。专家的房间是保密的，其实保也不密，我住303房间，就在他们之间。他们早出晚归，到深山里去考察，非常辛苦。当然，我也和朋友一块进深山，还钻入暖暖的睡袋在山里过夜。说是封山了，其实哪里封得住，我就带头破坏了规矩。不是我不守法，是没有根本的封山条件，乐得我这等不安分的人难以自制。山里很冷，冻得人熬不住，通讯也不行——不过比我九十年代在神农架和队友们搜寻野人，那条件还是好多了。

镇坪县很小，只有一条L型的小街。环镇皆山也！看看这种类型的山，灌木林多乔木林少，看看这山上满是坟茔，我就怀疑老虎会喜欢这种地方。

三、虎照和周正龙

眼下普遍的舆论潮流倾向，毫无疑问，周正龙拍摄的所谓华南虎照片，不论是最早公布的第一张，还是陕西林业厅新近公布的71张，张张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强词夺理却又自我暴露的荒唐举动。稍有摄影常识的人或者稍有野生动物学常识的人都可以清醒地判断出真假。但是，一个农民他凭什么要这么作假呢？怀疑很多，论据似乎也不少。不过也许常识和道德判断都不能解决这个悬疑。当今社会，用经验或技术分析，连美国阿波罗号登月都会被论证为假科学之举，更别说周正龙一个农民的虎照了。

有点可笑的是，镇坪县林业局早已将周正龙树为当地英雄典型人物。昨晚，县电信局还来人到老周家里告知，准备送一台电脑并牵引配套宽带网，被周正龙完全拒绝。他老婆很想要，也被老周狠狠修理一顿，他说自己不整那玩意，自从知道网络这个东西以来，几乎把自己活生生气死。我很同情老周面临的压力，但他交代不出照片的细节，我是可以理解的。也许是他无法交代，交代了性命或者家小都存在安危。大儿子没有工作，正在求职；小女儿大学毕业，刚好在安康电力局驻镇坪站上班。媒体所有的舆论炮火全压向一个可怜的农民，没人关心这个地区人们的生存状态，没人关心生活在底层线下农民们的精神面貌和灵魂挣扎。

四、年画更是卑劣的产物

忽然一夜之间，老虎年画就被发现出来了。忽然一夜之间，各地均发现了老虎年画。发现老虎年画的那个日子，已经距老虎照片有一个月了，网友们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家的年画，怎么可能同时就发现年画上有“周老虎”了呢？这原也是很蹊跷的商业行为，不过这让人看到商和奸的不弃不离。时至今日，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年画老虎早于照片老虎。

我相信，如果年画老虎的原图来源于北京某图片公司，那么我更加坚信这张老虎照片的拍摄者是位摄影大师，吵闹了一个多月了，他竟然不挺身而出承认这张虎照是他拍的？莫非这人从人间蒸发了？好了，有人替你想到这个问题了，他说，这是商业机密，不能说！还一竿子推到国外让人查无对证，说估计这张老虎原图是来自外国。就算如此，这位外国摄影大师也该登场了吧？

所谓2002年的小样，完全是小儿科把戏。我从九十年代初就从事图片和画册的印制工作。十多年的经历使我深知一夜之间可以印制多少小样，哪怕将它提前到18世纪的年月日。在菲林上卖弄机巧，或者在几天之内派出人员到各地共谋，以图利益的炒作化与暴利化，是印制商的小手段。比原图做得更逼真也是简单的工匠艺术，一个作坊里的艺人可以把周老虎的粗糙照片工笔为精细的刺绣和锦缎，看起来立体感更强、形象更真实完美。

我并非说周老虎照片就是真的。但年画老虎也不是真的！否定年画老虎为真，并不能肯定周老虎为真。这是两个假事件的重叠。中国的媒体和网络世界，在真假问题上也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根本就没有公信力，更谈不上网民逼近了社会真相。

五、专家的堕落

而今的专家，基本上也兼具官员的身份。国家林业局的专家，或是省级林业厅的专家，有多少人从事真正的野外工作？就以镇坪华南虎来说，连当地老百姓都一口咬定那就是“豹老二”，所谓“烂草黄”并非是特指老虎，而是指豹子。豹子也是猫科动物。体积大一点的“豹老二”，其粪便和脚印都可以混淆虎豹的区别。非要往老虎上去靠，这动机已经不是正常的科研行为了。难怪上报中科院的粪便、脚印被首席专家否定为华南虎。可是这位首席专家又似有苦衷地说：（对于华南虎照片）“真的不能说，真的不能说啊……！”什么东西不能说？科学家在真理面前自己就投降了，你还配当科学家吗？

还有一位打虎首领的植物学家，勇猛地把一个农民打翻在地，自以为是诚信道义和科学力量战胜了邪恶，还对美国《科学》杂志刊登周老虎照片说出这样自豪的话：（要告诉全世界），证实华南虎照片为假照的成果是我们中国科学家独自完成的成果！

我阵阵寒噤——如果中国的科学家以这种形式获得所谓的科研成果，那真是中国科学家的悲哀！不要说这种成果离诺贝尔奖有多远，就是这种对手不在一个档次上的较量，其霸道的语言也只是对弱小人物的暴虐欺凌。

另有一位挺虎派领军人物和某林业厅，在没有根本实证前提下，处处宣布镇坪有华南虎，并说，如果专家在秦巴山果真发现华南虎的证据话，那时人们还会怀疑周正龙拍摄的老虎照片为假吗？——为什么不能？就是果真秦巴山有老虎，周老虎照片就一定为真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呢？这些专家们很像堂吉柯德，更像穿新装的皇帝，有时，还像阿Q。

六、自然保护区

所有的人一致认为，周正龙与某些机构部门串通起来合伙演出了一场骗局，为的是想争取国家设立自然保护区，以开发旅游吸引外来资金，或以获得国家丰厚的利益投资。报纸电视这么说，网络也这么说。

我必须纠正大家一个概念。凡是国家设立的自然保护区，没有哪一处的经济发达了百姓致富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由国家林业局审定批准，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由国家建设部审定并报国务院批准。只有设立了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地方，其周边百姓才是财源滚滚。镇坪县想申请国家自然保护区，那是不允许开发旅游的，也就是说，靠华南虎不可能给当地赢得财富。

设立自然保护区和设立风景名胜区就像建铁路和建公路。都说要致富，先修路。可是人们可以发现，铁路沿线的农民依旧该穷照穷，而公路沿线的农民却可以迅速致富。镇坪县的农民可以不知道这个常识，他们有一种内心的期盼和渴望，这完全可以理解。然而，我们的政府部门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我们的新闻媒体难道也不知道这个常识吗？因此，他们对周老虎作假的猜度和判断，其基本前提完全失去了。

七、媒体暴力

中国的媒体在这次华南虎事件中表现出来的行径跟太监没有什么区别。平时萎靡惯了的一套体制，突然迸发出果敢坚强的活力。但这是面对一个没有话语权和辩解权的农民。他们审问犯人似的霸道和野蛮，简直就像是要把郁积了半个世纪的无冕之王的称号夺回来。对待罪犯也没有对待一个农民如此地苛刻、严厉。

我亲眼见到这些手持话语权的人在官员们面前的萎靡萎缩，连问话都是小心翼翼，眼神一副卑恭屈膝，到了周正龙那里就趾高气昂，一副皇帝老爷的架子。来去匆匆的媒体人，先入主见的提问，容不得一个农民反问，等到他大发脾气后的结果，是网络更快速度的爆料——此人一点不配合，是个愚顽下贱的刁民。我看到众多媒体的报道，只有曾子墨最客观最诚恳。我只能说，凤凰卫视是我们中国媒体的明灯，是中国媒体在精神上必须仰视尊敬必须低头学习的榜样。

更有甚者，一帮媒体人在街上东打听西询问，不管似否得到证实，立马在房间用电脑传消息。一会儿周正龙自首去了，一会儿被公安机关抓了，一会儿在县委常委会上认供了。用八卦威逼农民就范，这就是中国的记者！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媒体暴力全部倾泻到这个农民头上，大有不将他置于死地就不会有高潮快感似的。把媒体力量用在一个农民身上检索事实真相，跟大炮打蚊子毫无两样。一个犯人也有人格尊严，何况周正龙还没有定罪！

对于假肉馅包子，媒体集体失声！对于汪兆钧公开信，媒体集体阳痿！对于矿难事件，媒体集体早泻！对于腐败黑幕，媒体集体瞭望！

但是对于一个农民，他们将他提高到民族的良心和道德的危机范畴。拿一个没有文化、没有财富、没有权势的社会底层之人来试社会的诚信或道义，其本身就说明了我们的媒体已经丧失了善恶是非判断的基本准则。

八、真相

真相在哪里？只要我们内心不妄言真假、不预设立场、不当技术官僚、不作学术太上爷；只要我们尊重每一个人的平等人格，就像法律假定一个罪犯有罪之前，罪犯也是合法的公民；只要我们擦亮眼睛的同时擦亮我们充满积垢的灵魂视野，把精心策划的这场骗局的对象找准；只要我们找准对象的同时，不要再躲躲闪闪支支吾吾，我们才能从找真相的预设立场找到真实的答案。

鲁迅先生说：“现在的报章不能像个报章，是真的，评论的不能称心而论，失了威力，也是真的，明眼人决不会过分的责备新闻记者，但是新闻的威力其实并未全盘坠地，它对甲无损，对乙却会有伤。对强者它是弱者，但对更弱者它却是强者。所以，有时候虽然吞声忍气，有时候仍可以耀武扬威。”

鲁迅的时代，不知到底过去没有？但我始终认为，追问真相，必须要勇敢地追问新闻制度及其这个制度下的一窝蜂起哄现象；其次是追问自己的职业道德；最次，若有可能，完全应该追问我们内心那爿见不得阳光的丑陋心灵。

诗人北岛在几十年前写下：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今天，我依然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幕后那只黑手操弄的老虎照片！
我不相信利益操弄下的年画老虎！
我不相信媒体操弄下的逼近真相！
我不相信专家们官员们的信誓旦旦！
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社会良知和道德诚信不是建立在穷其国家舆论机器针对手无寸铁毫无话语权的一个普通农民身上。纵是他拍了假照片，那又如何？他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假设他不是热爱华南虎，假设他就是为了功利）就算出此烂招，我们扪心自问，我们给了我们穷苦的农民兄弟有多少值得撑住他们精神大厦的东西呢？我们这样对付过制造假药的奸商吗？我们这样对付过谎报成绩的各级官员吗？还有，更多至上而下的假新闻制造者，我们敢于挺起胸膛勇敢面对吗？

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记于公元2007年11月22日  陕西镇坪发龙宾馆

周正龙讲述他的“拍虎记”
周正龙摆弄着他获得的奖励——一部高级相机
周正龙两口子
愤愤不平地讲述媒体对他不少原话的扭曲
心情逐渐好起来
学会了调侃认为他被逮捕了的记者
镇坪县全景
县政府大院
这幅老虎像比照片上的老虎更像真老虎
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
林业局后面有些什么玄机？

“英雄榜”

专家下榻的发龙宾馆
街上随处可见采访人马
为采访周正龙，媒体间发生争执
周正龙茫然与无奈的表情挂在脸上
周正龙老婆更是无可奈何
“发现”老虎的神州湾
满是坟茔的山林，就是有老虎，也会被鬼魂吓跑
我在这里曾迷失了路
秦巴山
 年年画原图
PPS其实很简单
仔细检验也有破绽
这是我2003年在安徽阜阳颖洲拍的华南虎照片，请注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