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秘境
 
             (小说30万字,正文这里装不下,故略)
 
             尾 声
 
  这座名山酷似雪山岭,山形地貌以及生态环境都有接近的地方,不过,最大的不同是这里不会终年积雪,而且四季分明。还有一点也和雪山岭截然不同,那就是这里的香火很旺,朝觐的人流是一波接一波。马啸天是如何上的山,他来做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偶然听人推介说起这里有别具一格的鬼文化,他才临时决定到这个鬼国京都来走一遭,因为那人的逻辑有点道理,鬼文化其实就是人文化的终极反应。
    
  他没有去找柳叶红枫,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找到了也没有能力为自己辩解。面对意外变故,他也需要冷静。这座名山不在海都,也不在北京,离江岛倒是比较近,可他从来都没有来过。打小他一听说鬼城二字,心里就反感,好端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有事无事就往哪里跑?这次他神形黯淡地从海都飞回江岛,首先就遭到老爸老妈的一顿数落,他不愿让两位老人失望,变着法儿哄他们高兴,他的孝顺和体贴不得不使二老火消气散。白日里没事就钻书店看看有没有新的好书,一到黄昏就往江边跑去观赏落日。一天,他在江边礁石滩上碰到党校的一位同事,二人闲吹了一会龙门阵,同事忽然说,最近名山鬼城的一位掌门人需要一个策划大师,要将其好好的包装一下向全世界隆重推出,我看你去正合适。他说,少来吧,那些拜鬼的愚昧迷信活动我是深恶痛绝的。同事说,你哪里都好,就是认死理,比如对这类生死问题你就太狭隘,人间的万般因缘会际这里才有谜底呀。他又笑,活着都挺累,谁还有瞎功夫去索解死亡的谜底?同事说,你这就外行了吧?你没见就这鬼城还真是各色人等心中的圣城,无论大官还是大款,无论小资还是小民,无一例外不敬畏之不朝拜之。有人说现在的富豪们是去了赌城去鬼城,一点也不夸张。你知道名山本来就叫鬼国神宫,可后来弄出个中国神曲之乡,使其名声大噪。他们还是不太满意,要想冲出国界,打造顶极景区,最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马啸天觉得申报文化遗产这个主意不错,就对同事说,我抽空了解一下吧。没过两天,他就鬼使神差地往名山奔来。他要看看那些所谓阴曹地府是否跟但丁所描绘的地狱场景有无异曲同工之妙。打老远他就看到阴王的造像,跟乐山大佛一般宏伟一般神气,可以叫做山是一座鬼,鬼是一座山。于是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不会惹得佛爷生气吧?这句话刚落音,就听旁边一位累得淌汗的胖子接过话茬:他兄弟,这里什么都有,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一应俱全,但主要还是道观多,道教方士文化重一些。不过你瞧好了,最近这附近新开了一座梵陀寺,要和鬼城争香客。哎,说穿了,佛教道教都是讲所谓今生来生,本是一家店,各自一口锅。说完呵呵大笑,又朝冥界奈何桥方向踏去。
      
  他对梵陀寺反而产生好奇心,向路人打探以后径直进了这座据说是重新开张的寺庙。他不买香火,也不跪拜,也不抽签,但是他看到大门内侧有几个和尚坐在那里募捐善款,便上前凑了一笔现金。和尚对他捐的数目之大吃惊不小,要求他登记署名,他婉谢走开。和尚追上来一定要他留名,说这是寺庙的规矩,他们不敢违逆。他接过毛笔写下马笑天三个字,他有意把啸写成笑,其实是表示他并不敬鬼神也不敬老天,至于为什么捐款?他的答案很简单,他们也需要生存。
     
  他在寺庙里转了半天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跟其它山上的古刹名寺大同小异。他凝视了很久大雄宝殿里供奉的释迦牟尼像,以及两旁恭立的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又来到观音堂,这个观音的塑像铸造得跟佛界美女卢舍那一模一样,成为标准的美佛象征。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座观音堂接向另一条通道,上书:“善德庵”,他疑惑这里难道还有尼姑?正想着,一个轻盈飘灵的尼姑从他身边低头穿过,走进善德庵的通道。他眼一跳,发觉这尼姑的背影和走姿好眼熟,脑子一个激棱,赶紧跟了上去。尼姑走得很快,仿佛小跑一般,他喊道:“梵天——”
       
  尼姑停住脚步,慢慢地回过身来,果然是宫梵天。她已经剃度,那一头漂亮的美发不知去向,穿一身浅淡的布幔青衫,脸上没有了丁点脂粉气,两只眼睛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凝滞。容颜的改变掩饰不了她以往美丽的风韵,细心端详她简直就像活生生的卢舍那。她微微涨红了脸,低声唱一个喏,语调平和而低沉:“施主止步!风过无声,云过无形,事过无影,心过无迹。我们既无缘,其情亦无碍,何必茕茕妄无,追怀绰绰虚无?”
       
  他见她这副行头,说话也变成这味,不觉鼻子一酸哽咽起来:
       
  “梵天你这是何苦呢?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不必了,施主。”她的语气恢复了常态,眼里却仍是无动于衷的淡淡流波,“佛说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其实我很充实。我对于佛有自己的理解,而尼姑是最高境界的女权主义者。故而你不必为我歉疚,也不必为我担忧,因为我的精神已超越尘事的羁绊,我已经不属于我了,我虽然跋涉苦旅,但是甘甜永随我心。请多保重,告辞了!”
       
  她不容他回答,也不容他追赶,转身急速地奔进一个侧门,然后空的一声重重地掩上了红漆门。
      
  那扇门紧紧地关闭了。他略微迟疑,整理了一下思绪便从通道退了出来。他问一位手持经书打这路过的小和尚,刚才进去的那位尼姑来了有多久,小和尚说,你是说净无师傅?好像来了一两个月吧。他又问怎么尼姑庵会和僧寺建在一块?小和尚瞟了他一眼又说,看你少见多怪,这里自宋朝以来一直是这种布局。
      
  马啸天语塞了。他奇怪自己怎么会问些愚蠢的话?他思忖,从时装模特儿冠军变为佛门尼姑,才一个多月就成了净无师傅,是因为她的名气还是因为她有慧根?宫梵天心有隐痛,义绝红尘,却把整个自身给超度了,她已经超凡脱俗。三千世界芸芸众生,哪里都有不可预测的奇迹?
      
  缓缓地步出梵陀寺,他心事重重地怅望着对山的鬼国神宫,不知是去还是回返。去看那些荒诞的灵界又有何益?陡生烦恼而已。不过这特有的鬼文化若能申报成功世界遗产,不是比西方的万圣节更有意义吗?
      
  他向名山走去。
  
  在一座独木桥上,他急行匆匆,差点把迎面而来的一个中年人撞到,他急忙扶住那人,说声对不起就要行路。那人叫一声:“等等,我们好像打过交道。”马啸天回过头细细审视,猛然想起这个人就是在江岛码头上表演“鬼王功”的气功大师。“嗬,原来是大师啊?你怎么会在这里穿梭?你的鬼王功传布得怎么样了?”
  
  大师依旧精神抖擞,一脸的从容,他拍拍马啸天的肩说道:“兄弟,不瞒你说这是我的根据地,鬼王功已经真传天下,弟子也布满天下。你怎么样啊?遇到难事了吧?一生无难之人,想都不会想到这里来。像你这种不信神不信邪的人,居然会到这个地方来,我猜想绝不是为了拜鬼,也不是为了拜神,一定是为了看世镜,或是超乎于功利之上的事儿,但私心里也想求个活得明白的方子,我说得对吧?”
  
  马啸天想听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又会嚼出什么花样来,便问他:“你是如何认为我如你想象的那样呢?”
  
  大师说:“先说两句鬼城吧。这鬼城之鬼不一定是真指人们意识上的那种幽灵鬼怪,鬼有虚指,也有实指。比如人们常说,有人搞鬼,或说某某心里有鬼,这搞鬼和有鬼,并非是鬼魂。我们生活中难道碰到这样的‘鬼’还少吗?你们以前揭穿我的秘密,说起来没有错,但一类人有一类人的存活方式,重要的是凡事不能较真,较真就会出现很多‘鬼’。较真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跟人们的信仰方式过不去。懂得这个道理,你也可以得到鬼王功的真传了,嘿嘿嘿……”
  
  在马啸天看来,大师依然脱离不了胡诌的范畴,也难怪,与所谓特异功能和神秘现象打交道的人,实际上就是与鬼打交道,久而久之自己也成了鬼的一员而浑然不知。
  
  大师又说:“你千万别再跟我唱高调,哪怕你心里鄙视我。我是很倾心道家的无极无为,不过佛家的大智大境我也喜欢。我送你一段偈语吧:‘莲花昙花花非花,磐石顽石石亦石;落花如意如梵音,点石成金成菩提。’”
  
  趁大师一个人在桥头踱来踱去费力地炫耀他的学问,马啸天大步走开。他厌恶那种生吞活剥的杂耍学风,学术界有,江湖上也有。
  
  他不知道自己往什么地方走去,走吧,也许路还很远。他觉得他整个儿的灵魂飘走了,他的自我游离了这个世界。但他心中渴望有一块圣地,有一片净土。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内心顽强地说,不管世界如何地繁纷复杂,我一定要向你挑战!我将重新塑造一个人格,绝不沾染阴森的鬼气。他毅然返身走向真实的世界……
  
  站在江岛最高的山顶,望着鳞次栉比的江岛城廓,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行动处处顺利,却又处处碰壁。他终于成为失败者,是因为他是自觉自愿的失败者,他不想也不愿成为功利主义者——这几乎毁了他的生命价值。
  
  他要解脱精神对灵魂的包装,成为一个真正有悟性的人,有人格力量的人。这一点,他期待自己是一个成功者,而健全的人格从此诞生!人格的力量,使他又重新组织起另一副有血有肉有筋有骨的躯体——这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人。他敞开胸襟对着苍穹喊道: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们来较量吧!
  
  一个月后,马啸天来到雪山岭,他将身上的余款全部捐献给若桑央宗所在的城关小学,之前,他曾拿出一部分钱捐助给宣凝的养子幸幸以及幸幸的家乡小学。
  
  他在日记中写道:杰弗逊以扶植教育、创办一所大学来结束他生命的最后一幕,我也希望能够以帮助穷困的农村学校尽一份微薄之力。现在,我是一个真正一无所有的人了。但我可以到农村去教书,或者写作,我的精神大厦将重新奠基!
  
  那是一片寂寞的彼岸,涉过喘急的河流,那里有新的风景……

  在崆峒屿月光崖的眺望台上,柳叶红枫拿着新一期的《海市蜃楼》杂志,望着马啸天的封面照片心潮起伏。杂志同时预约发了他的一篇情感散文,标题是《一叶红枫》,文中有这么一句话:“有一叶与生俱来的红枫是美丽的传奇,这则传奇已融入我的心脏,我的心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叶红枫……我渴望见到你迷一般深邃的眼睛,你忧郁的目光是我最好的格言……”
  
  我渴望见到你迷一般深邃的眼睛,你忧郁的目光是我最好的格言……
  
  她反复吟咏着这句动人心扉的语句。
  
  远方,海天交接处一艘白帆驶入滚滚的云海中。
  
  她想起他们在冰洞里的浪漫传奇之夜,那首马啸天专为她即兴而作的诗篇又萦绕在她的心中:

    ……
    落寞是美丽永恒的心语
    我为流年的信箱
    寄一叶色彩艳丽的红枫

    如果 岁月的舟楫
    在我心河优美地横渡
    太阳终将成为一顶树冠
    我于树冠下很柔情地歌唱
    爱人音符中失落的歌声……


  红枫潸然落泪。她心中有了一个决定,明天,不,就是今天,立刻付诸行动!


                                     ——2005年6月脱稿,10月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