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时期的非常故事【六则】
NO．1
    十年内乱时期，小D大约十来岁，时逢学校停课闹革命，每日在家无所事事，除了帮着红卫兵大哥大姐到街上散发传单，剩下的事情就是死背毛主席小红书。小D记性特好，几十首诗词几百段语录他早背得滚瓜烂熟。那时上公园进电影院大门都必须背一句“最高指示”方得入内。一天新华书店刚好到了样板戏《海港》和《龙江颂》的剧本，直惹得书店柜台前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书店向来无书，只有马列毛著作，偶尔来一新书，书店门口就要排起长龙队伍。小D跟着排队，不是因为他喜欢剧本，而是普及样板戏深入人心，小孩子也受到熏陶，还因价格便宜，当时江青下了一道命令，所有样板戏剧本只准卖二角五一本；可能还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家里已经有了《智取威虎山》和《沙家浜》的剧本，那是妈妈练样板戏单位发的，妈妈喜爱唱京戏，有时也担一角儿。人越来越多，售货员拿着大喇叭喊道：背不出伟大领袖语录的请不要排队了，因为剧本数量有限，今天每人必须背三条语录才可购买。这哪里难得到小D，不就是语录吗？张口就来。好不容易轮到他，售货员一看是个小不点存心不想卖给他，开口就说：“请小朋友背诵今天临晨广播的最新指示。” 小D一愣，他家里没有收音机，哪里知道今天有最新指示？小D说：“我没听到最新指示，我背一段最高指示吧？”“那不行！”售货员很坚决地说，“再请你背最新发表的毛主席诗词。” 小D一听更是不知所云，三十七首领袖诗词他哪首背不到？偏偏要他背新发表的，他压根就没听说过。“好了小朋友，请出去吧，下一个。” 小D气得要哭，突然他急中生智大叫：“毛主席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毛主席还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毛主席还说‘儿童是祖国的花朵’，我背了三条语录了，你不卖给我，你是反革命，你欺压革命儿童，你是阶级敌人。打倒阶级敌人坏叔叔！” 小D大声呼喊起口号，那时只要有人带头呼口号，肯定会一呼百应，于是整个书店里跟着响起一串稀里糊涂唏哩哗啦的口号声：“打倒阶级敌人坏叔叔！”
NO．2
    小D仰着头看舅舅李天笔在粉刷一新的墙上写标语。舅舅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无论草体楷体还是篆书隶书，他都运腕自如，真是一支天笔。自然，他成为单位里的宣传文书。这天，厂革委会主任吩咐李天笔在厂部大门宣传壁上写宣传口号：“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以增加革命斗争的气氛。当小D看到舅舅用大号排笔沾着油漆往墙上拖写到第四个字“国”字的时候，忽然跑来厂办干事，说主任通知他赶紧去开“学习最新指示紧急动员大会”，请他必须即刻参加。舅舅跳下高架马凳把排笔放到油漆桶里，歪着头欣赏了一下刚写好的几个大字，然后拍拍手跟干事一块走了。小D很无趣，就拿起排笔在地上涂鸦起来。不一会儿，厂部大门围拢许多人在那里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一个汉子把小D猛揪起来大声呵斥：“你个小兔崽子，竟敢写反动标语？”小D莫名其妙，忽然惊恐万状，朝墙上一看——“打倒中国”四个大字在艳阳的照射下赫然醒目。这时有人拍照有人保护现场，没有多会儿，小D的脸、鼻子、眼睛，被一群革命群众揍得面目全非。有人高声揭发说不是小D是他的舅舅李天笔。口号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李天笔抓起来。”“李天笔背叛祖国绝无好下场！”……潮水般的人群涌向厂革委会会议室。李天笔被五花大绑押了出来，他不明白自己犯了啥罪，大呼抓错人了。等他被揪往现场时抬眼一看，他傻眼了：“打倒中国”那四个字的的确确是他亲笔写的啊。不肖说，他被打得遍体鳞伤。稍后厂里掀起了一场揭发运动，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也被强加到他头上，他没有辩解权。最后判罪二十年，送往很远的一个监狱。小D也被牵连，成了“反革命家属”中的“小牛鬼”。
　
NO．3
    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副食品商店终于到了一批麸醋酱油，据传还是部队冒着枪林弹雨给老百姓专车运送来的。因为武斗乱世，还有动辄戒严，正常物贸运输被中断，有一两个月商店里缺少日用消费品了，听到这个消息，小D妈叫小D赶紧去排队。人们蜂拥而至，手里拿着瓶瓶罐罐，大有不把店里的酱醋买干净绝不罢休的趋势。文革期间，只有酱醋没受限制不凭票供应，而其它诸如买蔬菜要凭菜票，买白糖要凭糖票，买菜油要凭油票，买衣服要凭布票，买……。小D到商店时，看见店铺前长龙似的排了一溜烟队伍。他排到三百三十三号。排到位时估计也没戏了，但那阵子没人加塞，倒是一个极纯朴的现象。这是一个武斗高峰期的间歇期，人们好不容易可以上街来透透气，大家喜笑颜开地排着队讲着哪里哪里的学校被烧了，哪里哪里的工厂被炸了，一次战斗死了多少人，一个家庭分成两大派搞路线斗争，云云……。突然，公路对面斜山丘上猛然“嗖——”地一声冷枪，正好打在副食品商店门前的长龙队伍中。忽听一声尖叫“妈呀——”，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啊呀俺的娘也——”，人们一窝蜂铺天盖地逃命。一个娘们发疯似的狂叫，手捧着两个乳房，鲜血从她乳房上的四个枪眼直往外喷，在她身后的另一个胖女人却捂着血流如注的臀部嚎啕大哭。原来那颗子弹倾斜着穿过了娘们的乳房，硬生生地栽进胖女人的屁股墩。小D一看，这是对楼的张嫂和同楼的刘婶。这二人都长得牛高马大，典型的东北人，随着丈夫到内地支援三线建设，丈夫抓革命促生产去了，她们只好持家做主妇。二人平时并不和，时常口舌恶斗，是有名的邻里冤家。此时她俩却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往就近一个职工医院走去。小D热心，帮着开路、挂号、拿药，获得医生护士的好评，送给他一瓶葡萄糖水作为奖励。小D后来给同学们讲笑话，说“一枪两个啊”，那声音阴阳怪气；还说他第一次看到女人那么大的奶子，第一次看到女人那么白生生胖乎乎的屁股，可惜那些红艳艳的血水把它们抹得乱七八糟。
NO．4
    武斗正酣，各菜站早就没有蔬菜卖，菜票成了废票。有一天小D妈听人说在S街口菜铺运来了几大卡车海带，价格还非常便宜，于是跟街坊邻居一道跑去抢购了一大扎海带。S街靠近一所医学院，头个月被一支大学造反派武装围困，扬言要让学院的战斗人员血流成河。学院的勇士们也不甘示弱，架着高音喇叭庄重广播：如果大学造反派还要继续进攻，学院将被迫施放毒气，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人都得丧命。结果大学造反派退缩了。但是在撤退过程中遇到前来支援学院的工人武装敢死队，学生们来不及反应就被枪炮突然击毙。尸体横布街头，达到几百人。在今天这个城市还有一座全国唯一的红卫兵公墓，就是纪念那次在武斗中丧生的年轻学生。人死得太多，当时无法掩埋，就把尸体临时堆到路边的建筑基坑里。但是天气太热，有人不知从哪里拉来一捆捆柔软物资铺撒在死人身上。小D上星期就听了这件惨案，还邀约几个朋友一起去参观过尸体现场，当然什么也没看到，上面覆盖了好多黑茸茸的东西。这天当晚吃饭，小D妈兴高采烈地端上炖鸡肉海带汤，连声说：“老D、小D，快快，打牙祭啰!”老D兴奋地夹了一筷子海带塞往嘴里，只见他皱皱眉头耸耸鼻翼，哇的一声就将海带吐了一地，“天哪，这啥味？好恶心！”小D也夹了一块海带尝了尝，立马鼓起一对大眼发呆，“妈呀，死耗子掉锅里呐？”话音未落，窗外就传来村革委会主任李婆婆的喊声：“各位居民注意啦，接上级通知，凡是今天买了海带的同志，请赶快将海带倒掉，那是用来掩埋过尸体的有害废品，是一群坏分子干的缺德事，军管会的革命干部正在调查这件事，请同志们配合哈，不要生病了哈……”。李婆婆的声音挨家挨户传达后，不多一会儿，各栋楼房的院坝前蹲了不少人在那里呕吐，“哇……呃、哇……呃”一片翻胃声。小D吐得最厉害，他是亲眼去看过临时掩埋死人的大坑，那些黑茸茸的东西原来就是海带。那晚，老D和小D父子俩吐得肝胆俱裂，小D妈在一旁难过得直掉眼泪。
　
NO．5
    七月流火，一到晚间街口院坝全是消夏乘凉的人群。一天人们得到一个惊恐的消息：财扒要来啦！财扒是何方怪物？据说是一伙乘黑夜打家劫舍的强盗，每天在城市各个村段轮流作案。有人暗里说，财扒其实就是造反派里一些不肖之徒，一到晚上就专做些鸡鸣狗盗之事。老百姓俗称他们为财扒，恨之痒痒又莫可奈何。小D父亲老D赶紧动员群众做大铁门，用大号钢筋给窗户安上防盗栅，远远看去活象监狱的铁窗，结果这一做法从此风靡全国，凡是楼层低的住家户，都变成了铁栅囚室。这一特殊的中国现象一直延传到今天，只是外观和质量上有了创新和改进。人们心惊胆颤地过了两天，并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听说前街花园村头晚被洗劫一空，还死了几个人。这一来大家更是提心吊胆坐卧不安。老D也是造反派一员，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他召集大家想办法：晚上每家每户派一个人值班，每人准备一个锑锅或洗脸盆、刀枪棍棒，以防不测。小D手里拿了把火药枪，那是老D自制的武器。是夜二更过去了。三更也过去了。直到四更人们精疲力尽呼拉拉进入梦乡时，猛听得哐镗哐镗一阵敲打锑锅铁盆的声音，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男女老少们被惊醒，晓得财扒来了。小D跟着大伙儿爬上三楼的楼台窗口往下瞧，黑压压一群人手里挥舞着手电光，枪栓扯得咔嚓咔嚓响。只见一领头戴个口罩，向那伙人支吾着什么。忽然一锅滚烫的开水从天而降，恰好泼在领头的身上，一声惨烈的嚎叫还未落气，又是一纸包一纸包呛鼻的石灰甩向楼下。小D乘兴拿着火药枪往下射击，“噗”——闷闷的铅弹不知打在谁的身上。报复开始了，一阵激烈的枪声向着各个窗户猛射。人们这时反倒不惊慌，一齐高声呐喊：“打财扒呀！打财扒呀……”锅碗瓢盆声愈加激烈，引得几个近邻村段也跟着敲响了各种金属器皿，一时间蔚为壮观。财扒们见势不对，个个灰头土脸像斗败的鸡公一样悄悄溜走了。人们兴高采烈欢庆胜利！第二天，有人在大铁门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记住，刁民，我们还会再来！
NO．6
    小D听到隆隆地枪炮声又密集地响起，他既紧张又好奇。看到许多人往街上跑去看热闹，他也尾随而去。刚上柏油马路，一辆坦克横冲直闯呼啸而过，小D低头一看，柏油马路上被压出两行深深的履带齿轮印，一只小麻雀也被辗得粉烂。到了街心口，“八一五”派的毛泽东主义敢死队出来了，车队载满了手端冲锋枪的队员们，往一个街头阵地驶去。没过多久，“反到底”派的毛泽东思想战斗团也出现了，据说他们的武器是刚出炉的，清一色新式小口径半自动步枪，才从军工厂领取的。约莫半个时辰，武斗开始了，流弹从空中飞过，几处楼房发生爆炸，火光冲天。看热闹的人轰的一声作鸟兽散，还留下小D在街上傻乎乎的发愣。他想起前两天在街上看到两个军工厂的工人拿起钢钎互相对杀，那个惨烈不可言状。现在发展到大炮坦克了。小D很想拥有一杆半自动步枪，街的对面就是那个生产枪支的军工厂，他神愣愣地就径直奔向厂区。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一个人趴在地上鲜血直流，他的脑门已经开花，最后还使足劲抬起头直勾勾瞪着吓人的大眼望了小D一眼。那双眷恋人世的眼睛，那双恐怖可怕的眼睛，给小D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小D认识这个人，他是他的邻居，一所大学的老师，当然也是造反派的一个头目。出生入死了好几回，这次终于没能逃脱厄运。一片落叶飘到那人流满脑浆的头顶，刚好覆盖到枪眼。小D哭得很伤心，因为他曾向小D许诺，下个月就可以带他去领一支半自动步枪，参加“反到底”派毛泽东思想战斗团。那一天，小D还跑到军工厂后门的江岸上亲眼目睹了一艘江轮在长江的江心被炮弹击中，同时被击沉的还有三艘拖轮。他看到那些轮船慢慢地沉入江底，夕阳照耀在江波上，红艳如血。黄昏时他得到永生难忘的消息，他妈妈就在那艘江轮上，而开炮的一方正是他父亲亲自参加的一支战斗小分队。小D痛不欲生，那个晚上，他含着泪咬着牙用小刀在手臂上留下一个刺青：1967.8.8.
【这是从我一部小说中提出来的几个片断。囿于博客篇幅限制，将原小说体压缩为话本小品形式。小D现在成了老D，他是我家乡人，经常给我侃他儿时的往事。看了我写的他的故事，恸哭一场，之后不满地说：你怎么把我写得那么损呢？我说，淘气的孩子是天性，这已经不是您了，您不必有自恋情结。每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可以自认为是小D。那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易道禅 2006年9月20日贴

（注：本文从大旗网精英博客转来）

评论：
韩秋月 发表于　 2006-09-20 20:26:08　IP:60.24.132.*
抢到了沙发!
现在的孩子读不知道那个荒唐的时代了.有时我上课是爱说起几句,他们烦,说提那个干吗.我想,如果我们真的把那个时代忘记掉,不仅我们吃的苦白吃了,更可怕的是,历史的再现......
韩 发表于　 2006-09-20 20:37:36　IP:60.24.132.*
前后一小会儿,居然换了底色,跟俺的一样了,嘿嘿
碧玉簪儿 发表于　 2006-09-20 21:29:51　IP:61.184.253.*
文革时期所有的画面几乎都囊括了,只是没见到跳忠舞的描述,晚上好!
匿名 发表于　 2006-09-20 21:44:42　IP:221.218.197.*
四川发生的事,各地程度不同都发生过. 巴金先生曾建议建立文革博物馆.
张建湘 发表于　 2006-09-20 22:26:04　IP:219.72.226.*
老百姓见证的历史是最真实.
就是应该建立文革博物馆!
悱花 发表于　 2006-09-21 01:12:50　IP:222.162.205.*
“那个荒唐的时代”和现在究竟隔了多远？
哦，2006-1967=39年。
“老百姓见证的历史是最真实.”
39年，算是历史吗？
文润心 发表于　 2006-09-21 06:28:33　IP:60.220.112.*
　　故事讲得很精彩。有荒诞的感觉，也有黑色幽默。一些细节相当逼真。许多表现手法令我想起拉美作家的作品，譬如《百年孤独》。应该是一本不错的小说。
浏泓 发表于　 2006-09-22 10:09:45　IP:219.145.8.*
呵呵，写得精彩！让我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当“毛泽东思想宣传员”事情……，那时好像二年级，在厂门口让每一个中间溜出来的叔叔背毛主席语录。记得一个叔叔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小朋友，好了，世界都是你们的了，快让叔叔出去，叔叔肚子疼，看病，真的。不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王立 发表于　 2006-09-22 23:26:04　IP:221.197.209.*
十分精彩！扭曲的时代，深刻的启迪。
清凉月光 发表于　 2006-09-25 11:00:16　IP:124.114.5.*
惊心动魄啊~~
黎宛冰 发表于　 2006-09-27 11:48:28　IP:221.219.225.*
有趣。
龙羽生 发表于　 2006-10-08 21:08:22　IP:203.192.6.*
我今日来到大旗.给您报告一下.
另,不知什么缘故,我没法登陆,说是验证密码有误.
看到您的光临,却无法回复.
博客管理员 发表于　 2006-10-09 10:57:57　IP:124.42.96.*
请“龙羽生”将注册名留言给博客管理员，我们帮您查找无法登陆的原因，谢谢!
易道禅 发表于　 2006-10-09 11:09:00　IP:211.158.64.*
我代龙羽生回答：龙羽生注册名“佘林颖”，博客网址http://blog.daqi.com/shelinying
请予解决无法登陆的问题。我代他表示感谢！
博客管理员 发表于　 2006-10-09 13:24:20　IP:124.42.96.*
已给佘老师发邮件，请注意查收！
杨明政 发表于　 2006-10-11 19:56:06　IP:58.57.14.*
再看美文！
佘林颖 发表于　 2006-10-11 21:38:25　IP:218.22.18.*
兄好:

我已在把小居搬到此处.
今晚在新华读书沙龙,见到诗坛隐士王珂的回复.学者爱惜羽毛,应该.本没有时间,但还是遵从他的意见,急急将他的原文链接到本人发牢骚的文字后.顺告.
龙羽生
10月11日
李百军 发表于　 2006-10-14 18:20:22　IP:222.132.230.*
写得精彩，让俺想起了以前文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