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奥秘》为《道禅山语》系列之一。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毛泽东曾豪迈地写道：踏遍青山人未老！可惜老人家青山未踏遍，人却垂垂老矣！易道禅一生好入名山游，踏遍青山人却未老，实为吾人人生境界之最大一笔宝贵财富！

　　　　　　　　　　　　　　　
　　　　　　　　             泰山日出·拱北石（拍摄于1987年8月12日）

 

　　　　　　　　泰山的奥秘

　　　　　　　　　　　　　　　　　　　　　　　易道禅

　　我第一次登泰山是慕名而去。第二次登泰山是因工作关系又被地主盛情相邀了一番。平时以为泰山极其雄伟磅礴或奇秀无比，待登上玉皇顶后方有一种上当的感觉。或许是我攀过黄山华山这些真正险峻的山，到过气势巍峨的青藏高原的缘故，竟觉得登泰山如履平地。我对热情厚道的主人说，这座山与众多名山大川比较起来只能算是一个坡，他们竟大为惊讶，说这么一座了不起的大山，你居然说它是一个坡！私下或许认为我心不诚，或者有偏见。
　　心诚就可以认为它高，还认为它重。人活着要畏惧它而朝拜它，人死了却想超越它想重于它，敬仰泰山而渴望重于泰山，这是中国人格双重性的“夫子现象”。
　　众望所归、年高德劭的人称为泰山北斗，帝王封禅大典要朝觐泰山，骚人墨客趋炎附势便赞其“五岳独尊”。我想，泰山的盛名到底是在于山的伟岸峻秀，抑或是它丰富的人文景观，使得后人们论及泰山便有一种“仰之弥高”的感觉呢？
　　泰山也是我国第一个被联合国钦定的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名录，足见其泰山文化，早已超越了国界成为全人类共有的财富了。
　　而我之认为泰山其伟大的真正内涵在于：泰山是一座儒山，或曰孔子山。
　　天地交为泰，然后安，是孔先生的治学本领，故此天子与市井百姓都要兴致勃勃地翘首东望以祈国泰民安。
　　我却发现泰山真有令你乐而往返的奥秘。真谛和真美就在那些极为规则的石头和极不规则的石头上。
　　先说那人为的极有规则的石头们吧。
　　所谓慢十八、紧十八、不慢不紧又十八，这些整整齐齐的石阶，是任何一座名山中都没有的。黄山天都峰，华山苍龙岭等险路窄得仅可容一人，两边刀削斧砍般的深渊，让人怵目惊心，魂飞魄散；而十八盘的两侧恰好相反，是天屏一样的山岭，路就正好在两山之间。这种失之险隅的山路，难怪帝王们喜欢从容地攀登，还为不失其体面，美其名曰“天门云梯”。东方式的理念和审美意识，使我强烈地感受到，泰山是一座很中庸的山。
　　那些石坊就更有特色了。岱庙石坊是典型的古代门坊，它矗立在庄重的岱庙前，是那些石碑石刻的前奏。祭祀泰山的帝王们必须经过此门方显正宗。上面精工细镂了龙和凤的形象，龙是帝王们必拜祀的“宠物”呵，凤呢倒给人一种天地玄黄、鸡鸣不已的顿悟。
　　坦率地说，孔子登临处的石坊倒着实使人迷恋：朴实、凝重且透露出典雅、睿智。孔子的儒学让我糊涂了十来年，而今醒过来，对于他的另一面却不禁欣欣然甚至很感叹。孔子是极赞赏曾皙的品性：“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后世的学究夫子们一贯装腔作势道貌岸然，怎么就没想到我们的圣人也还有人性的潜露？可见不少人并未理解到孔子的人性面，当然更没有读懂孔子编綦的《诗经》。我观其石坊门，更领悟到《礼•檀弓》云：“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活脱脱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因此，我以为中国古代第一位真正的诗人，当推孔子。
　　泰山的石碑就太多了。像汉武帝“无字碑”、宋宣和碑“万代敬仰”等巨大而沉重的石碑到处可见，让人感到心闷，又觉得有些乐趣。仅岱庙碑刻就有一百五十多块，可见前人把树碑看作何其重要的头等大事。树碑立传对于历代统治者是天经地义的事，无奈碑一多了就很难搞清碑石自身的重量和价值了。
　　石碑的意义在古时就已跨越了地域，“泰山石敢当”这类石碑在全国许多地方都有移植。《继古丛编》记载：“吴民庐舍遇街冲必设石人或植片石，镌‘石敢当’以镇之。”信仰石头又冠以“泰山”二字，可见先民们对泰山般力量的崇拜。
　　石刻是泰山的精华。单是大道边的刻石，据我初略概计就有一千多类。“秦刻石”是我国最古的文字刻石之一，它立在泰山顶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所谓“秦无文学、仅李斯一人耳”也即“泰山刻石”的作者李斯也。这地道的古篆残迹，莫不使后人感到“天下第一山”中那些远古的神秘。
　　“虫二”石刻在万仙楼西侧石壁上。这是古人拟下的一个有趣的谜语，你能猜出它的谜底吗？原来它是“风月无边”。记得鲁迅先生在他的文章里也提到这件趣事。在这里，意指泰山的自然风景优美奇特。
　　“唐摩崖石刻”是泰山最辉煌壮观的历史遗迹了。唐玄宗的《记泰山铭》及其他历代刻石布满山壁山崖，须仰视到颈酸头痛眼花耳鸣方品出一二点味道来。不说书法的遒劲婉润、铜刚泥柔，单是看一眼这石刻，就会自觉达到那四个如椽大字“置身霄汉”的境界之中。
　　再说那天然趣成极不规则的乱石吧。
　　五松亭上石孔杂乱无章而又妙成一洞，可容二十来人，阳光一来满洞生辉，故名“朝阳洞”。西天门月观峰有两块奇怪的石峰对峙，据传是泰山老丈人的女儿和当地一位山民小伙子苦恋的见证。他们被玉皇所干涉，化为咫尺相间却又不能永远在一起的人间“牛郎织女”似的冷恋人。这是天帝对于争自由、向往美好生活的黎民百姓一种最残酷的惩罚。“仙人桥”在瞻鲁台附近，有三块大石在两座峭壁之间互相衔接抵撑成为桥形，下临深渊，幽远广博，别有洞天。真难思议大自然造化之主是怎么般动这几块巨石搭成桥形的？
　　数不清的乱石名胜中，最令人神往、最难读懂的是泰山极顶的“拱北石”。这是一块蛇首蛙身拔地而起一头向前探出两丈多远的怪石。我知道“八仙”之一韩湘子在上面吹笛，顿时东海浪涛翻滚，便踏浪而去。可惜寻遍四周也无神仙踪迹，不觉倒了胃口。但妙就妙在你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端座其首时，顿觉爽心悦目、魂游神荡呵。
　　泰山的石头文化可以说是天然与人文的巨大历史博物馆，其中有正史，也有民间野史、传说，让你永远也读不完……
　　“拱北石”是观日出、眺云海的好地方。不说观景，单只往上一站，竟觉得天下渺小而自己伟大，大凡哪个帝王将相涉足此地不是野心勃勃到了顶点？登其它山，只有天下宏大而自己渺小的感觉，此山却给人相反的印象。我竭力想弄明白这个奥妙，百思不得其解。怪道帝王们乃至伟人天才们要拜谒泰山，这不正是生想成为泰山死想重于泰山的心理在作祟么？
　　虽如此，还是想学学孔子先生瞻齐鲁若瞻天下的气慨，学学杜少陵“一览众山小”的宽容胸襟，战战兢兢地爬上了“拱北石”的首端……

　　　　　　　　　　　　——作于1993年8月，文图皆首发于《中外交流》月刊1995年1月号，笔名雪海


       　　　　　　　　　　　　　　　　　　　　　　　　　　　　泰山玉皇顶 （拍摄于199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