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看庐山》为《道禅山语》系列之三。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毛泽东曾豪迈地写道：踏遍青山人未老！可惜老人家青山未踏遍，人却垂垂老矣！易道禅一生好入名山游，踏遍青山人却未老，实为吾人人生境界之最大一笔宝贵财富！

　　　          　　　　　　　　　　　　　　　　　　　　庐山·云雾中的如琴湖（摄于1987年7月）

　　　　　　　　　

　　　　　　　　雾中看庐山

　　　　　　　　　　　　　　　　　　　　　　　易道禅

　　庐山是一座充满迷雾的山！
　　不论是在三叠泉还是在锦绣谷，刚才还碧空如洗的山涧，忽然间就云雾缭绕，所有的景致全都被雾霭淹没，唯有风声能穿越这重重雾帐，将山里的秘密吹进岁月的苍烟，于是雾更加弥漫了，弥漫成这座罗曼蒂克风格名山的一道谶语。
　　我这里可不是指那些缠绕在人们心头解不开的政治迷雾，比如说蒋介石的庐山大本营，宋美龄的美庐，毛泽东和彭德怀的恩怨，毛泽东与林彪的交锋，等等。我解不开那些迷雾，所以我还是喜欢并极为欣赏眼前这真实而虚幻的迷雾。那满天徊绕的缥缈精灵，将庐山重重包围，没有人能逃得出这天罗地网，剩下的你只有审视她、品尝她，慢慢地你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团挥之不去的雾。
　　女友说，我们去看看雾吧。
　　在锦绣谷入口有一座天桥，若在迷雾之中，隐隐地感受到它的惊险、壮观，还有一丝抒情般的刺激。若是云开雾散你再来看天桥，保你扫兴和无趣。
　　锦绣谷在庐山西麓，是庐山的主打景观。在这条谷里穿梭，会时不时想起宋诗人苏东坡的那句脍炙人口的诗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自古以来，登山者就是为了识得山中真面目，想那郦道元、徐霞客之辈把登山作为科学考察，不知有多累？穿越千年的浓云迷雾还理得清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的价值，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猎奇者。古人喜游山者多是博物学家，除了游山玩水的心得，还有地理地质生物医学经学道学诸多方面的贡献。我游山跟他们不同，越是迷离的越是朦胧的越能逗起我的兴趣，太清晰太明白的东西反让我败兴。
　　从如琴湖的碧波中踏上白居易当年垦殖的花径，绕过依依流淌的小溪进入天桥——雾中看庐山，必从这里开始。一眼就能望见深不可测、云雾深锁的山涧。人们依次踏上天桥，在两崖拱峙中俯视深渊。白雾从峡谷中涌来，桥下银浪翻滚，叫人骤然生起“山在虚无缥缈间，人在深邃幽远中”的奇妙感受。这座天桥有许多美丽的传说，据当地人的神侃，说曾经有一位起义失败的青年将领，从鄱阳湖逃难到庐山路径此地，恰被断崖绝谷所阻，眼看朝廷官兵穷追不舍，面临生擒的危险，青年将领准备纵身跳崖自尽。正在这危急的当口，云雾中一道金光闪射，在深谷上出现一条长虹，青年将领策马而过，猛听霹雳一声，长虹化为断桥。朝廷官兵大惊，立刻鸣金收兵。一截长虹却化为一位美丽的仙姑，跃上将领的马背，青年将领和仙姑纵马消失在青山绿水之中。女友说，好听，舒服，传奇。这样的传说，现在庐山的居民和游客们只是笑笑而已，那不过是前人为剩下的那一截断桥找的一点野史依据。断桥便是眼前的天桥，想想它是一位姑娘的化身，便不忍在上面走来踩去蹦上跳下。
　　沿着峭壁险壑，游人小心翼翼地蛇行穿梭。青青地翠竹在岩石丛中迸出新绿的气息，特别是那些泛绿的睡香草，像是偎依在母亲怀抱里一样安详宁静。山岩凸起处，茂密的衫松或参天立地，或倚石倒悬。远望迷朦疏影，近看崔巍嶙峋。松涛阵阵，伴着山风汇着瀑流，共鸣声被浓雾一举裹入囊中，只微微地听到雾的喘息。忽地云雾又从峰顶上往下奔涌，顷刻间被染成绛紫色的云絮，缥缥缈缈扑朔迷离，仙境的云雾也莫过于此吧？
　　使我更为惊奇的是，一缕缕斑斓的阳光强行穿透云层，霓虹般的七色谱也瞬间化为一束束柔和的彩霞，碧玉似清辉，翡翠如波光。宝石般的光芒在庐山青青的地衣上反射向天际，那一层层云海彷佛若绿色波涛，从庐山万岭千峰腾空而起……
　　穿过奇峰怪壑，我们漫步来到佛手岩下的仙人洞。当年吕洞宾得道成仙处，原来是一幽深的山洞。我不喜欢什么金钵玉掸，也不喜欢什么暮鼓晨钟，但洞中那有名的“一滴泉”却使我惊叹。在这里，你默默地闭目，静听那轻轻的滴水声，就会陡生一种心海茫茫，从旷古到将来，从宇宙的最大凝结到自我的最小的超自然感受。清凉世界，一片宏微之声徐徐送入你的心律：连那声音也透着重重雾气，雾气之后是一曲绿色的天籁。我知道，这绿色是庐山的根本，雾散尽，绿归来！
　　越过弯弯曲曲、盘旋回绕的石径、幽洞、木栈、索道，眼前出现了一块巨石，凌空卧落在一棵挺拔的苍松畔，这就是闻名天下的“纵览云飞”。一代枭雄毛泽东在这里大笔一挥，一首将社会带入迷雾断层的诗词就在暮云苍茫中诞生了，而这首诗词又让历史诞生了多少厘缠不清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放眼望去，乱云飞渡，险峰时隐时现，我没有毛泽东那种隔山看人的内心世界，依我此时的心景，因有美人相伴，我得来一个浪漫的比喻，云雾中的虎背岭，像一个娇羞的新娘被一层面纱罩住，云雾中的龙背岭，像一尊力大无比的壮士披裹着盔甲。虎背岭龙背岭被一片云遮雾罩，莫非这就叫卧虎藏龙？
　　险峰实实在在的险峻，其形如笋，其色如叶，其声若风啸，其状若峥嵘。浓云遮空重雾蔽日，茂林茸茸修竹葱葱，实乃慰我感官之上林苑之武陵源。陶渊明潜隐山林，挂一壶酒，采一把菊，回望庐山，自是怡然所得，乐其悠哉。我何不快其惬意，美其朦胧，流连忘返，叹为观止呢？

　　　　　　　　　——作于1990年9月，文章首发于本人主编的《新重庆周刊》1997年第三期，署名雪海


　　　　　　　　　　　　　　　　　　  　　　　　　　　　　　庐山·龙背岭（摄于1990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