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的启示》为《道禅山语》系列之五。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毛泽东曾豪迈地写道：踏遍青山人未老！可惜老人家青山未踏遍，人却垂垂老矣！易道禅一生好入名山游，踏遍青山人却未老，实为吾人人生境界之最大一笔宝贵财富！

　　　　　　　　　　　　　　　
　　　　　　　　             　　　　　　　　　　　　张家界·仙境黄石寨（拍摄于1990年5月）

　　　　　　　　　　　　

　　　　　　　 张家界的启示

　　　　　　　　　　　　　　　　　　　　　　　易道禅

　　中国众多名山，唯有张家界不以山而以村寨命名。张家界是后起之秀，却能异军突起。以前有句话叫做“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徐霞客也说“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而今张家界被发掘出来，没几年时间就把许多历史悠久的名山给震下去，这个现象，值得思考。
　　我到湖南大庸市的当天，就听武陵源管委会卢主任介绍，大庸市马上要更名为张家界市了。我觉得纳闷，明明国务院风景名胜领导小组刚刚批准张家界景区正式定名为武陵源风景名胜区，怎么大庸市还敢于顶风对抗国务院？卢主任笑着说，其实就是市县改名，也得通过国务院批准。
　　卢主任又说，张家界已经成为一块金字招牌，比武陵源这名称更响亮。武陵源是国家建设部最后定的名字，没有征得湖南省的同意就上报国务院。我后来得知他们就这样杠上了。建设部不管那么多，依然通知他们要以武陵源的名义申报世界自然遗产（1992年武陵源和九寨沟、黄龙寺一起成为我国首批进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的名胜单位，不能不说建设部的考虑没有道理，这是后话）。
　　按建设部的理解，武陵源的范围要广泛得多，不仅包含张家界景区，还包含索溪峪和天子山两大景区。
　　张家界森林公园、索溪峪十里画廊和天子山自然保护区都给我留下深刻美妙的印象。张家界那仙山琼阁般的峰峦，索溪峪那海市蜃楼般的峰林，天子山那天然盆景般的地貌，如梦如幻美仑美奂。我从黄石寨的南天门一直游到索溪峪的南天门，惊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何等的奥妙！
　　但留给我脑海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这些画屏一般的奇峰秀峦，它们于我就像欣赏《清明上河图》、《长江万里图》画卷那样，有着鉴赏领略之功效，却无亲临其境深入骨髓之感动。黄山、武夷山、峨眉山，你可以进得山峰上得山峦，而武陵源的最大特点是只能远观。按说这也够了，观美景能如此已经是登峰造极。就以索溪峪十里画廊来说，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看景的心态和审美需求不同，自然感受也就不一样。
　　我却独独钟情于另一个十里画廊：从张家界到索溪峪，有一条风姿百态风情万种的小溪——金鞭溪。
　　那天因有要事得到索溪峪区政府，想沿着金鞭溪好好地体验一番。武陵源管委会安排一位美丽的湘妹子作向导——老天，这正合我意！
　　喜欢绘画是好色，喜欢摄影是好色，欣赏大自然是好色，欣赏美女也是好色。老子曾曰，“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我还差一色呢，至今没悟出最后一色是什么！人们常戏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男女搭配，游山玩水更不累。
　　湘妹子的任务是除了必须带领我到达索溪峪区政府，此外就是义务帮我背三脚架。就这样我们上路了。
　　山与山之间，由一条绵亘纵横十里的美丽溪水相连，这也是一大奇观。
　　湘妹子是个话匣子，一见面就噼里啪啦地把张家界吹得天花乱坠。我问她去过黄山没有？她摇头说没有。我说那你就去了黄山后再考虑怎么修改一下你们的导游词了。她惊讶地问我，这么说你认为张家界不如黄山？我说游黄山是登山，游张家界是走山，概念不同，各有各的美，但都各自千万不要说是中国第一。
　　但是这条金鞭溪，我认为是名山大川山溪流水中的第一。千廻百绕的小溪清澈见底波澜不惊，沿途两畔的山峦重岩叠嶂，青绿滴翠。想起苏东坡一首吟咏杭州九溪十八涧的绝句：“高高低低山，弯弯曲曲路；叮叮咚咚泉，重重叠叠树”，用在这里十分恰当。我游过九溪十八涧，那条溪水几乎是徒有虚名，完全不能和金鞭溪媲美。眼前的金鞭溪，一步一个景，一望一幅画。碧波微拂时，温柔得如诉如泣；激流奔腾时，潇洒得荡气回肠。安静下来，她就是清泉，兴致一到，她就是飞瀑。在莽原深处，溪流即是山谷沉寂和喧哗的符号，也是山川生命和性格的象征。
　　一路上湘妹子给我讲了不少关于金鞭溪的传说。她的说法，让我惊奇。她说，过去这里是土匪窝子。也亏有土匪，金鞭溪才得以保存原始风貌。我知道湘西以前土匪很多，故事也多，但是给土匪评功摆好还是头一回听说。我不解，她并不回我的疑问，便在一处回水浅湾处停下，指着溪里的一个影子说道，这是娃娃鱼，国家保护动物，学名叫大鲵。别处的娃娃鱼到了晚上叫起来像哭一样，我们这里的娃娃鱼叫起来却像是在大笑。我听她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恐怖。问她亲耳听到过吗？她说也是传说，就像土匪的故事一样。说完兀自笑笑。然后背书似地朗诵起来：你看这金鞭溪，千壑幽深，万峰耸峙，苍松绿竹，奇花异草。鸟语蝉鸣，鱼游虾嬉……
　　她又告诉我，她了解张家界的规划，近期准备建观光小火车，还准备在天门山建世界上最长的索道，更准备在水绕四门建世界第一的观光电梯。我一听就背脊发麻，“刚才你还在夸你们的前辈土匪，现在你们的做法就是现代土匪。这样做只能毁掉这么好的生态美景。”她啊的叫了一声，很迟疑地看着我，“难道兴建现代化的旅游设施不好吗？”我告诉她这不是建设而是破坏。真正的登山旅行者是不会坐索道坐电梯的！那是政府想赚钱，绝不是为生态环境作想。（后来果如她所述，张家界建起了小火车、世界最长的索道、世界第一的天梯，结果遭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取消其世界遗产名录的红灯警告。）
　　大约下午一点左右，走到紫草潭这个地方，忽然下起倾盆暴雨，我们赶紧在一处岩壁下躲雨。没有多大时辰山洪就在峡谷漫延。雨很快消停，路却被淹没。金鞭溪变成汹涌澎湃浩浩荡荡的大河。这使我非常惊恐。湘妹子却镇静自若，说这叫桃花水。并问已经半道了，是退还是进？我说进退都是一半路，那就继续。可是没有路怎么走？湘妹子领着我从山坡上迂回前行。那些丛林密不透风，山路变得泥泞，我们只好把鞋袜脱掉赤足行走。深一脚浅一脚倒是挺有意思。我不知道这是否就叫做艳遇？金鞭溪之行之所以记忆深刻，大概是因为和一位美女探险般地穿梭在深山密林中有莫大关系。暴雨虽没有淋湿我们的衣服，但在穿行中碰到的树枝雨滴，依然将我们弄得全身通湿。但我们反而兴致高昂，居然放声高歌：“你是行路人，我也是行路人，一条漫长的路，两颗赤诚的心……”有点不靠谱，可是却自然生趣。
　　忽然想到，贺龙早年曾在这里当过土匪。毛泽东也曾说过他自己有一点匪性，他也是湖南人，是否来过张家界不得而知。猛地冒出一个念头，此刻我很乐意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土匪……

　　　　　　　　　　　　　　　　　　　　　　　　　　——作于1990年8月，2007年12月修订

　　  　　　　　　　　　　　　　　　　　　　　　　　　　　张家界·十里金鞭溪（拍摄于199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