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风雪渐渐狂暴起来,山呼海啸、尖刻凄厉,我对大自然的敬畏使我胆战心惊,有一种到了某个外星球的惊怵心理——这陌生的高原世界,这地球的第三极,我这个平凡而惯于浪迹天涯的行走过客,今天也屈从于你的意志,在你博大而深沉的怀中收敛我的狂热和野性,我在你的怀中安然地熟睡了。

 

羌塘高原
          


                  风雪唐古拉
                         
                     ——穿越西藏的雪线(二)


                       易道禅
                    
  走进唐古拉山脉上的雪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的巍峨峻拔,而是平坦开阔,视野无边。我们从昆仑山脉一路奔来,从海拔四千多米渐行渐升至五千多米了。在一处“青藏公路纪念碑”旁,我久久地注目着那用花岗石雕铸的丰碑,它屹立在世界屋脊上已若干年月了,那用生命的躯体铺筑的天险之路、极限之路,号称为“天路”太恰当不过了——天之昭昭、苍天作证,我想,为了西藏的美好明天,我们的民族牺牲得太多太多,达赖先生应该亲自走一趟这条天路,才能真切体会到西藏的今昔对比。
  未进藏以前,曾经对西藏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至少有两件事让我产生了极端的偏见——其一是我读过《亮出你的舌头或空空荡荡》这篇被禁小说,虽越感神秘,可是倍加认为这是一块邪恶之地;第二是我曾与朋友们到阿坝藏区旅游,回程的路上要经过红原大草原。我们在一处藏民村落设的马栈骑马,一人一匹,讲好骑一圈每人十元钱。骑到半路,一位朋友的马鞍突然脱落,马受惊狂奔,朋友的一只脚被套在马鞍里拖了起码半里路,后来好不容易挣脱了,马却不知去向。一群藏民围上来,不问伤情如何,却拿出藏刀指向受伤的朋友,脱光了他的上身,要他交出两千元钱赔马。在这种野蛮的情形下,没有道理可讲。认倒霉吧,马确实跑了啊。后来我们的旅游车开走没几步,只听一声响亮的唿哨,就远远地看见那匹受惊的马忽悠忽悠地从一个山丘后面一阵小跑回到藏民的马栈——这种邪门的事情让我们大呼上当,从此我对藏区和西藏就怀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抵触情绪。
  这一次进藏我忐忑不安。朋友们说不是那么回事,司机老项也笑说我那是个别现象,不代表藏族人本体和藏文化精神。
  然而,在这海拔5231米的界碑处,我们的越野车很奇怪地抛锚了。暴风雪也偏偏来趁火打劫,将我们围困在唐古拉的雪原中。幸好雪野里有三户藏民民居,据说他们是世界上居住海拔最高的居民。他们异常热烈地欢迎我们的到来,拉进他们的家——非常简陋的帐篷。他们烧茶煮饭,为我们忙碌着。他们中有位老者还大笑着开玩笑说:“你们汉人有句话: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现在你们看看,是不是这样啊?”我对这句话太惊奇——谁说我们不是天上客呢?谁说这里不是天然居呢?我主要还惊奇的是老者懂汉文化,对我们又特别友善,我心里存的那点芥蒂不知怎么就被这一席话轻轻地抹平了。
  我们包了一户帐篷,这一家一共五口人,全都转到另一户家中。黄昏时分,他们带来一头羊墩子肉,一桶青稞子酒,我们放开手脚大吃大喝乐悠悠地自嘲:在天然居上腐败腐败,人生难得入世境界 ·······
  傍晚,我们跑到旷野上去踏雪——许是时差的原因,或是白雪的原因,这里的傍晚还明亮如昼。但是那个寒冷却无法形容,白天的昆仑山我还穿着衬衫,晚间的唐古拉山我得穿上厚厚的防寒服。难怪藏民的外套要一只手笼着,一只手亮着,温差太大啊。我和三位小藏胞玩得很开心,他们把雪塞进我脖子里,让我一阵地震般的寒颤,相机也端不稳了,好像两手已不属于自己。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看不出湿地与河流,甚至天路和雪野已经合为一体,没有泾渭之分。苍凉的风雪渐渐狂暴起来,山呼海啸、尖刻凄厉,我对大自然的敬畏使我胆战心惊,有一种到了某个外星球的惊怵心理——这陌生的高原世界,这地球的第三极,我这个平凡而惯于浪迹天涯的行走过客,今天也屈从于你的意志,在你博大而深沉的怀中收敛我的狂热和野性,我在你的怀中安然地熟睡了。
  那一夜,天然居的帐篷之夜,使我老是做梦,梦中景象全是雪、冰川,还有原野的高原风,和那老者的微笑 ……

                           ——作于19988月~2003年11月


天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