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这真是‘色胆包天’啰!”没有这“色”的动力,我们哪里敢在刀削斧砍般的山壁上开车玩命?已经骑虎难下了,上吧,有句话叫做:无限风光在险峰!

       

                                     我登上了海拔四千米的高黎贡山


 

高原走笔之三、四

          
三、百花岭的信仰

 

峡谷两岸,西岸是高黎贡山山脉,东岸是碧罗雪山山脉,流淌在两岸之间的是天河怒江。天河必是天险,天险必是天堑。

从六库镇出发越过天堑大桥向阳桥,十公里以外,是一座风景迤俪的百花岭乡。自治州旅游局L局长亲驾一辆越野山地车来宾馆接我到这个地方。这是一座基督教堂,是傈僳族老百姓做礼拜的场所。让我震惊和思考的并非这里的人民(包括傈僳族、怒族、独龙族等)基本上都崇奉基督教,而是他们对信仰的理解。

他们多少有些鄙视佛教和道教。三百年前,西方传教士到这里来传教,上帝的烙印已经深深镌刻在这个民族的血液里,傈僳族的每个乡每个村都设有基督教堂,教堂有大有小,但进行的仪式完全一样。

牧师完全是当地的村民,不拿工资,全是义务。诵经布道,指挥领唱,有声有色,有板有眼。庄严肃穆的气氛丝毫不让北京西什库教堂的场景。我惊讶的是,乡民们居然用四声部唱赞美诗,无伴奏,女高男低以及混声轮唱,气势博大的共鸣声仿佛循环音响的效果。这些乡民对节奏感韵律感都掌握得特别好,可以说是民族一绝。他们唱了《欢乐颂》,甚至还唱了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虽然我听不懂傈僳语,但是音乐旋律我可是懂的——一个普通山寨的村民能用多声部游刃自如地唱赞美诗和西方民歌,这在我看来,完全是一个奇迹。

我被强烈地震撼了!

不仅如此,据介绍,春天到来之际,这个民族的青年男女弹起抒情的琵琶,跳起粗犷的舞蹈,唱起动听的“摆时”(民歌),哼起柔情的“牵哦”(小调),调侃挑逗、谈情说爱,这也是一大奇观。

L局长对我说道:“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也是傈僳人,按照党的组织原则,党员不能参与宗教活动,但你是客人,我得带你了解我们的民风民俗,看看我们这个民族纯净的心灵和特有的文化潜质。”

看得出,L局长对于他们傈僳族的历史文化非常的挚爱和自豪。

三个牧师与我一一握手,感谢我的光临。我看了看他们的《圣经》文本和赞美诗歌谱,全是傈僳文,这对我来说等于看天书。关于傈僳文,他们告诉我,是两百年前的传教士根据拉丁文为他们制造的。新中国成立后,曾有一段时间想废除傈僳文,说它是帝国主义的产物,1956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文字专家还专门设计了新傈僳文,可是新傈僳文在傈僳族中推广不起来就自动夭折了。老傈僳文已经被他们熟练掌握了,成为傈僳族文化的组成部分,如同基督教成为他们生活中的组成部分一样。我开玩笑地问他们,这是不是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他们说不懂什么是帝国主义。其实宽容地想一想,文字这东西,符号而已,不要扯上意识形态范畴,一切的存在都自然合理。

这是一个奇特的民族。跨过西部边境就是缅甸,那里的民族信仰佛教,往北是西藏,往东是大理,往南是保山,那里的民族几乎都是信仰佛教或道教,惟独这个狭长地域的民族竟然全民信奉上帝,至死不改,以至最终形成:佛教进不了山,道教进不了洞,回教进不了村。

他们告诉我,凡是信奉基督教的傈僳族青年,绝不抽烟不饮酒,不赌不嫖,各村寨非常讲究环境卫生,礼待客人举止得体。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各教堂没有见到过任何形式收取费用的举措,就是教堂,也从不像和尚庙那样大张旗鼓地叫嚣募捐,而是乡民们自建。我最不以为然的是,佛寺庙宇一天要刮窃诱惑多少善男信女的资费?道观宫宇要巧取豪夺多少香客信众的银子?你只要看看那些烧香燃烛、捐款投币的各种名目,你就知道纯粹宗教的含义是什么了。

这个民族的精神是纯粹的,没有受到邪恶的污染,没有受到愚昧的浸淫,就像怒江大峡谷这块原生态地区一样,他们的人文风貌如此圣洁,如此美好,是值得尊敬的,也是值得讴歌的。

      

                                           高黎贡山百花岭

               

            四、罗夺鲁的“公房” 

         

如同三江并流是全国最大的世界自然遗产景观区域一样,高黎贡山也是全国最大的自然保护区。它的原生态地貌、物种,对于地质学家和生物学家来说具有很高的价值。不过,最出乎我意外的是,在参观完百花岭的第二天一大早,L局长很神秘地对我说:高黎贡山上还有一种原生态的东西,估计在全世界也是绝无仅有,你要不要去看一看,了解了解?

我问是什么?他说是勒墨人的“公房”。

我不解“公房”是什么意思,L局长说:“我生活在这个地区几十年了,也是头一次听人说起过‘公房’这种事情。我并没有去看过,因为很难上一次大山。这次你来了,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去一睹为快。”

L局长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却绕着弯子问我知不知道泸沽湖摩梭人“走婚”的风俗?我说听说过。他说那都是假的了,一些黑心店老板,招募了许多四川、云南小姐住进各种帐篷、旅店里冒充摩梭姑娘,拉游人进行色情生意,向客人索要礼品钱财。不少人还满以为被真正的摩梭姑娘温柔了一回,心甘情愿奉送上自己的金钱。而勒墨人的“公房”是真正原滋原味的古老传统,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我们上山获取第一手材料吧,传说不足以为凭,眼见为实。

勒墨人是白族的一个支系,三百多年前迁入怒江,如今他们的生存方式、社会发展明显落后于其它地区的白族。据说住在山下各乡各村的勒墨人,已经融会吸收了部分傈僳、怒族的语言和习俗,但是仍然有少量的分支群落住在山间或山顶,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我们今天要去看的就是这样一个群体。

云雾深处的高黎贡山,平均海拔三千到四千米左右,越野车艰难地在“之”字型的拖拉机小道上盘旋着迂回上升。L局长的驾驶技术非常了得,要换了我,仅看一眼这种又陡又烂的崎岖山路,再往下了望峡谷深处那一根丝线般的怒江,立马就会手颤脚软,神经不喀嚓一声绷断弦才怪。汽车左拐一下,右窜一下,扭着屁股往山上颠簸着。我闭着眼睛心里祈祷着上帝保佑啊,我平生可没做过什么奸恶之事,千万别忠邪不分,一走神就让我们栽下这万丈深谷,汽车摔坏了不打紧,我们可是血肉之躯噢。

L局长沉着而又风趣地说:“看来我们这真是‘色胆包天’啰!”没有这“色”的动力,我们哪里敢在刀削斧砍般的山壁上开车玩命?已经骑虎难下了,上吧,有句话叫做:无限风光在险峰!

在山上盘旋了两个小时左右,终于在烟雾缭绕中看到一个比较集中的山寨,当地人管这叫罗夺鲁。山寨清一色木竹支撑的土坯屋,简陋得无法形容。L局长悄悄对我说:可以说领导们从来没有来过这地方。我们算是首批最高领导了。果然,山民们一窝蜂涌出来看稀奇,既惊讶又热情。L局长会多种民族语言,自然和他们很快就沟通了。他们拿出一坛米粑粑一样的东西请我们吃,我看了看上面有一层白绿相间的毛霜很想呕吐,L局长却舀了一块放进嘴里,连声说好吃好吃,我不禁羞愧难当,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品尝这美味佳肴,山民们宽容和善地对我笑笑,给予理解。

每家每户看起来非常贫寒,没有家具,更没有电器,地上铺着被褥就是床了,房梁上挂满了老包谷,据说算是一年全家人的口粮。唯有屋中一盆火炉最抢眼,似乎在告示着这个房间还有一股生机存在。局长心情沉重起来,一脸的严肃:“我们的扶贫工作没有做到位,下一步我们会努力改进的。”

最后聊到“公房”话题。原来这里的确有“公房”——就是有女儿的人家,在姑娘满十三、四岁时,就得单独为她建造一间小房子,也就是单住。小姑娘害怕呀,爹娘就说:“怕啥?你该找男人了,有男人陪你过夜,你就啥也不用怕了。”就这样,一个十三、十四岁的小女孩,就要在“公房”里开放自己的一切。我们抬眼望了望村子里的不少小姑娘,自己还是孩子,可是她们竟然已经当娘了,背上背着的是玩具般的小娃娃,恐怕有的姑娘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能确切知道。我们参观好几家“公房”,大都空荡简单,除了一张小板床,什么也没有。

这种“公房”,除了家人,任何男人都可以进去,因为没有约束机制。山民甚至说,他们特别欢迎远方的客人,包括你们,话音未落,就招来七、八个十几岁的姑娘。我们大惊失色,赶紧撤退。我的震撼已经让灵魂飞出了高黎贡山。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太远离现代文明了,她们还是心智、生理都还没有成熟的儿童啊。局长向我暗示不要冲动:不要去质问部落的风俗,以免我们下不了山。

我说:“政府得帮助他们进化呀,这也太没道理了,落后的遗风就得改!”

L局长却在闷头考虑着什么,最后他说:“这个风俗我要充分挖掘利用,我要请电视台的人来拍一部专题片,搞个热点效应,既拉动旅游,又可帮助勒墨人提高生活水准、质量,改进落后的风俗……”

噢,他这么说,看来似乎也有道理啊! 

             

    
                                              唯有屋中一盆火炉最抢眼
                                                                              这是一间条件稍好的“公房”
                                                                          这是一间贫寒的“公房”

 

 

上接:高原走笔之一、二

                                     

               

                ——易道禅 2006/3/8于怒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