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精神心理学专家的论证,那些在商海或股海中扑腾得大起大落的人或许根本就不会那么想,他会倔,会一根筋,会暴虐自己,会吃后悔药直到会吃剧毒药。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说过:“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应该被打败”,显然贝先生在股海中被打败了,只剩下一副鱼的骨架。
                     

       股票疑案


                      易道禅                    

                 

  贝先生的股票出事了!
  不是股票被套牢,不是清仓出货亏损惨重,不是挪用资金被发现,也不是股票上市公司被ST,更不是证券交易所崩盘。
  而是贝先生的股票大赚海赚了。但是,但是帐户里的巨款却不翼而飞!
  贝先生痛苦地垂下他那硕圆而又有些秃顶的脑袋,绝望地叹了一口气:“这世道,没法活了……”
  猛地抓起酒瓶一气喝完——我来不及劝阻,那是整整一斤五粮液哪。
  不久前我曾对贝先生现身说法:“我们现在这半市场半计划的时代,如果没有深度内线,如果没有高级别庄家,如果没有上通下达的坐庄操盘手,你老兄千万别炒股。这年头智商顶屁用,到头来不把自己榨干,我承认你是活神仙!”
  现在这位酒精中毒的活神仙被我送到医院洗肠输液。等他老婆跑到病床边大呼小叫地哭道:“老贝呀,股票出事了你可不能出事啊”,我这才喘过一口气走出医院的大门。
  因为我曾经的炒股经历是悲喜交加爱恨交集,除了把我平生的财富消耗完,那就是把我的智慧也消耗完。待老婆一脚把我踢出门外时,我才猛然醒悟:我被看不见的资本家炒了鱿鱼,也被老婆炒了鱿鱼!另一个体会是,一个不成熟经济体系国家的证券市场,它就不是市场,而是劫场、屠宰场。
  贝先生不相信。他摇头晃脑地对我说:“你炒股那阵子市场还不健全,也没经验,属于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我资金雄厚,坐在大户室里沙盘演练神机妙算,每天都有不小的进账,呵呵!”
  我说:“见好就收吧!只要认清一个国家资本流通环节不健康的本质,你赚一把就跑得了,否则,你后悔也来不及!”
  所谓神机妙算其实只是一种自我感觉,在利好消息连连和机构推波助澜的背景下,很少有清醒者。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一拨又一拨的弄潮儿前赴后继,为遨游股海慷慨激昂地输送新鲜血液。股海即血海,前车不鉴,后事无师,每每是股市里的常态!
  没过多久贝先生喜形于色地告诉我:“我赚安逸了,简直叫你想象不到。”
  他得意忘形地嘲笑我,甚至还劝我把资金交给他,他来帮我炒股,我拒绝了!我再一次劝他把资金抽出迅速离场。
  “看过《坐庄》吗?中国股市有多黑暗和血腥,你应该有深刻的认识。”
  “看过,我只能说《坐庄》的编剧、导演不懂股票,胡编乱造,漏洞穿帮。”
  贝先生根本就听不进我的忠告。他买进五十万股“中国铝业”,进价每股18元,等到它神奇地上升至59.80元,他看准时机当天将其全部挂单陆续抛掉。奇异的是这只股票在第二天开盘时只摸了一下60元的屁股然后迅速跳水,几个月下来一路下跌至目前的每股10元。这家伙有眼力,也会把握机会。贝先生那个兴奋,把个秃顶也笑出了皱纹。
  短短的时间,他花了九百万买进,卖出时为两千九百九十万,除去成本和扣税,净赚两千多万元。
  问题出在贝先生抛出股票以后就没有再去查过帐!
  他是亲眼见到成交单据的,丝毫没有怀疑后来会有什么变故。然后这几个月就成天当驴友,赛车、组织自驾游什么的没完没了,几乎把赚了大钱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说是忘也不尽然,他还常常在驴友面前炫耀:“你们知道现在股市不景气吧,可我是何等人?早在股市走熊之前就大赚了一把。”
  驴友们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大嚷“牛人啊”、“真乃股神,请客请客”,他手一挥激情喊道,这次活动的所有费用我全包了!
  忽然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拖着凄惨的哭腔:“老乙,我完了,完了呀……”
  我一惊:“什么完了?遭土匪绑票了?”
  “不是绑票,是股票!今天我去查看我的证券帐户,我抛出的‘中国铝业’五十万股竟然还套在那里,按现价只值五百万元了。不仅两千多万元没赚到,还倒亏四百万元。”
  “‘还套在那里’是什么意思?莫非59元价位时你根本没有抛出去?”
  “怎么会呢?我有交易柜台打出的成交单哪!成交单上明明打印着:中国铝业,50万股,卖出价:59.80元。”
  “那怎么会帐户里没有资金呢?”我也感到奇怪。
  “我问他们了,他们说你根本没有成交,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有卖出。”
  “那这个成交单是怎么回事?怎么解释呢?”
  “他们也解释不清,居然硬说我这个成交单有可能是假的。上帝啊!”
  我只听说过国家吃机构,机构吃庄家,庄家吃大户,大户吃散户,还没听说帐户现金被吃的,这种手段,堪比黑手党——可是,黑手党是谁呢?
  股票资金被黑,还让你打不出喷嚏:那五十万股票不是还在吗?谁也没偷走你的股票呀,只不过是市值不同罢了。
  贝先生迅速报案——案子立了一段时间,检调人员回话说:目前国内还没有一部对口适应的法律条文,我们无法也无力侦办这个案子。等等吧,等有了相应的法律条款,可以重新立案。
  贝先生听到这种回答,脸色已经大变,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检调人员手里拿着的一份报纸《今日证券》,忽然有所惊悟:一个不成熟的市场体系,也将是一个不成熟的法制体系!在只讲门道不讲公道的机制里,老百姓炒股不如去考古……
  第二天,在医院,在家里,谁也没有再见到贝先生的身影。
  老贝啊,你不至于吧?你不是还有五十万现股吗?年终配股、分红也还有所冀望啊。难道不能留得青山在,化作东山起?要坚信社会主义的特色是体制不垮,股市就绝不会崩盘。然而据精神心理学专家的论证,那些在商海或股海中扑腾得大起大落的人或许根本就不会那么想,他会倔,会一根筋,会暴虐自己,会吃后悔药直到会吃剧毒药。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说过:“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应该被打败”,显然贝先生在股海中被打败了,只剩下一副鱼的骨架。
  果然,后来我闻悉他那五十万股作为遗产留给了他妻子和孩子,他自己真的考古去了。
  一位哲人说得好,历史的经验证明,钱来得太快太猛,是对生命的提前透支!
  但是我深信,那两千多万元的巨款肯定还在,只不过不在贝先生的户头里。

                      ——选自易道禅短篇小说集《现代黄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