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他练了张宏堡的麒麟功,说是打坐意念会有助于心想事成;第二年又练李洪志的法轮功,说是常转法轮必有大法护佑。我常嘲笑他,护佑别是忽悠吧?练功时有指导大师对他笑言,说用小钱博大彩,功到自然成。于是蔡老师花钱买彩票到几乎倾家荡产,依然是一个末奖也没中到。
                               

       彩票奇案


                      易道禅                    

                 

  蔡某是一职业学院的老师,我的邻居。他迷上彩票是从练功开始的。
  第一年他练了张宏堡的麒麟功,说是打坐意念会有助于心想事成;第二年又练李洪志的法轮功,说是常转法轮必有大法护佑。我常嘲笑他,护佑别是忽悠吧?练功时有指导大师对他笑言,说用小钱博大彩,功到自然成。于是蔡老师花钱买彩票到几乎倾家荡产,依然是一个末奖也没中到。
  若干年前,某个福利彩票部门派一个人找到我,叫我写一篇农民工中大奖的故事,说稿酬极高。我问,素材呢?来人说你自己编一个。要点是一打工农民经常买彩票,终于中了五百万,他的状况是家里有病人急需钱用,现在好了,好人有好报。最后还要特别提到这个农民工中奖也不忘继续献爱心,再次捐出一百万。再有两个要点是,一是这个农民工经常献爱心;二是这个农民工的住址,说得越远越好,最好说是外省的。
  我一惊,敢情中大奖的新闻是这么出笼的呀?难怪中奖的人查无踪影寻无痕迹。我说你们的中奖故事都是这样的吗?来人说也不尽然,大奖有时会出一两个真的,但多数时候都是安排的人在作中奖表演。我愤然回复道,请另找高明。来人悻悻然,回头丢下一句话:“希望严守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去!”
  自此我就坚决不信那些中大奖的消息,虽然很多故事让人既感动又羡慕。
  还是上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蔡老师一脸的惊恐出现在我面前。
  “老乙,我中大奖了——五百万元!”
  “不可能!”我口气坚定地说道。
  “是真的,绝不骗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很真诚,没有一丝骗我的意思,“那你应该高兴呀?”
  “我是很高兴呀,三天三夜没有睡个安稳觉了。但是我昨天跟彩票组委会一联系,他们就说我这张彩票是伪造的。”
  “你没伪造吧?是一等大奖?”
  “我?你不相信我?”
  “那七个号码全对?”
  “一个不差!”
  我纳闷了——我的一贯信条是,彩票一等奖不可信,但是二等奖以下是可以相信的。不过蔡老师信誓旦旦地说他中的就是一等奖。看来我得纠正我的偏见了。
  “彩票呢?给我看看。”
  “被他们没收了!”
  “……???”
  “他们一群穿制服的保安把我按住,从我手里把彩票夺走,我能怎么办?”
  这下轮到我大惊失色了!就这样?光天化日之下?
  蔡老师说,“也许说没收不太恰当,他们只说要拿去验证真假。是真的就还给我。”
  “这是什么话!不是已经说了你这张彩票是伪造的吗?怎么又说要验证真假?就算是要验证真假,也必须有当事人和第三方人证在场啊。”
  “我这张彩票第一是我亲自买的,第二,所有号码全部吻合。他们为什么要怀疑?”
  “你傻呀,等彩票回到你手中,兴许号码就变了。”
  “没关系,我还复印了一份。”
  显然,蔡老师还存有一线希望。虽然抱有希望,但他极度恐慌极度忧虑的神情无一不刻在脸上。
  过了几天,彩票中心通知蔡老师去领彩票,说他这张彩票经验证是真的,并叫他准备好个人有效身份证件去领奖金。
  从那天起,蔡老师的两眼就不停地放着光亮,神采炯炯的瞳仁中还带着几许梦幻般的诗意。他豪爽大方地请我吃大餐,酒醉朦胧后叽哩咕隆地对我耳语道:“房子,要换新的,家具,要换新的,行头,要换新的,老婆……要换新的……”
  唉,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依我看,早就陶醉于未来的憧憬中。
  第二天下午,蔡老师耷拉着脑袋回到家,那眼神极其黯淡无光。
  我问他又有什么变故?他嘴一瘪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我操他后娘!居然有人起诉我,说我这张彩票是他的。告我偷了他的彩票。”
  “没领到奖金?”
  他咬牙切齿恨恨地说:“被彩票中心冻结了!说是刚接到法院通知,本期彩票有诈,须法院鉴定后方作定论。”
  我心中一直有一种预感,看来事态的发展逐渐扣合我的心证。
  “谁起诉你?”
  “我不认识这人!他说他也是在同一地点购买的,他也有这张彩票一模一样的复印件。”
  “奇怪了!你不是有原件吗?原件还怕复印件了?打官司你在理呀!”
  他搔了搔蓬乱的头发,痛苦而疑惑:“凭什么我要打这个官司?彩票本来就是我的。为什么钻出来个原告,我反而成了被告?”
  不过想要不打官司是不可能的了,法院给他发来了传票。
  在法庭上他看到了起诉他的原告。他想,这原告我从未见过接触过,自己怎么能偷他的彩票呢?而他也不可能来我家里偷彩票去复印啊!
  这种合乎逻辑的想法却不合乎法律的程序。事实上,对方拿出有力的证据:原告把他保存的以往每期的彩票呈递给法官,几十张彩票全是一模一样的号码——跟蔡老师的中奖彩票号码也是一模一样。原告说,他买彩票一直坚持重复同样的七个号码,这次中奖的号码也不例外。谁知一中大奖,中奖彩票就失窃了。
  几位法官和陪审员传阅后认为证据有效,就义正词严地质问蔡老师:
  “你这张彩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蔡老师傻眼了,原告那几十张过去的彩票果真跟自己的彩票号码丝毫不差,上帝也不可能否认这巧合太巧合了吧?可是我的彩票明明就是我自己买的呀!
  “你得拿出证据证明彩票是你买的!”法官和原告异口同声地说。
  “这彩票就在我手上,这就是证明哪,还有营销点的人也可以证明的。”
  “被告请注意,你这两种证明都没有说服力。如果偷窃属实,那么彩票在你手里不能说明什么,至于营销点的人,也可以证明原告也在他那里购买过彩票。”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蔡老师气得全身颤抖,嘴也直打哆嗦。
  “我们只有国法,没有王法。”法官说。
  法院当庭判决物归原主,叫法警当场收缴了蔡老师的彩票,转递给了原告。
  蔡老师愣了半晌,忽地哭喊道:“我中奖了却成了小偷,我要上诉!我要上告!”
  法官皱了皱他那威严的眉头,和谐地问:“你要告谁呢?法院还是原告?” 

                      ——选自易道禅短篇小说集《现代黄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