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自治区

拉萨的天问——穿越西藏的雪线（四）

yidaochan — Sat, 26 April 2008 21:31:55 +0800

“把喇嘛的还给喇嘛，把和尚的还给和尚。”
这句话让我想起“把上帝的还给上帝，把凯撒的还给凯撒。”　
面对拉萨，面对布达拉宫，我们必须谦卑，我们必须虔诚，任何自大和高傲，任何主人翁或救世主的姿态，都会适得其反。

布达拉宫后园晨曦

　　　　　　　　　
拉萨的天问
　　　　　　　　　　　　　　　　　　　　　　　　　
　　　　　　　　　　　　　　　　　　　——穿越西藏的雪线（四）

　　　　　　　　　　　　　　　　　　　　　　　易道禅
　　　　　　　　　　　　　　　　　　　　
　　终于来到神往已久的圣城拉萨。
　　拉萨城，人人都说神秘。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城市。最高的城市里有世界上最高的宫殿。在布达拉山上矗立着的那座金壁辉煌的古建筑，让西藏人崇拜，也让全世界所有的人崇拜。这种崇拜，在当你到达它身边仰视它的雄伟、博大的时刻，既演绎为极度的虔诚、极度的景仰。我并非是一个朝靓者，但我还是深深地被这座历史的、宗教的博物馆所迷恋、所折服。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出我此刻的心情，我只感到我内心的孱弱、灵魂的苍白。布达拉宫是那样的强大，看它一眼，便会被征服，遑论你步上台阶置身于它的胸襟之中的时候。在这里，理念即使变幻为教义，梦想即使演化为信仰，那也是这个高原民族性格合情合理的延伸。
　　我们这次来，布达拉宫又经过了一次全面维修——它早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接纳为“世界文化遗产名录”。那时的拉萨人奔走相告，喜悦的心情化为歌声和舞蹈。他们的歌声，有高原的铿锵；她们的舞蹈，有雪原的逶迤。我们不管是从猎奇的心态，还是从审美的角度，都能从中获得极高的快感和美感。
　　拉萨城因此是圣城，就如同耶路撒冷、如同麦加。因为拉萨的周围有世界上最高的山峰，那些众多的圣山簇拥着圣城，圣城便格外的器宇轩昂、庄重磅礴。
　　其实，拉萨城并不大，只有八廓街、人民路相对繁华一些，街上所卖商品，跟内地并无多大差别，只是土特产如藏毯、皮革、氆氇、虫草、牛羊头骨等工艺品之类要更加醒目一些。
　　拉萨人并不以为高楼大厦就能作为城市的象征，他们有布达拉宫就够了，有罗布林卡也不错，还有哲蚌寺：这些是他们生活的重要部分。他们本来就是游牧民族，藏式帐篷只是与天地交流的信物。对于不少藏人住进现代化的楼房，他们则很泰然地告诉我们，那是神的意志的安排。至于那些五彩缤纷的旌幡，那些手持法器的喇嘛，则巧妙地传送着一个信息，拉萨城——这个千年宗教古城，是神秘的，当然也是具有神性神格的。
　　拉萨城，人人都说美丽。日光普照，自古谓之日光城。这里的日光一词，是指四季如春的含义，绝非高温或紫外线的意思。这从藏胞爱穿的氆氇、羊皮衫就可窥见一斑。阳光温柔而又挂出高原的彩虹，在拉萨城上空出现，格外妩媚。
　　很早以前，拉萨城常降瑞雪，因此又叫雪城。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雪原之城。大雪笼罩圣城的时候，整个城市却在默默地坐禅，人人都能见到博大的雪佛。或者，老百姓说那是佛送给拉萨硕大的“哈达”。雪中拉萨，尽显高原风采。现在城里很难得下雪了，但是极目远眺，雪山雪原尽在眼中。
　　拥有日光和雪，这已经令拉萨人自豪之极。当然，高原、草原以及清清的拉萨河，更使得拉萨城分外美丽。

通往布达拉宫的前街小巷

　　但是，因为拉萨城离天最近，故此在这里常常不经意地听到深沉的雷霆般的天问：
　　“把喇嘛的还给喇嘛，把和尚的还给和尚。”
　　这句话让我想起“把上帝的还给上帝，把凯撒的还给凯撒。”
　　大约是喇嘛指藏人，和尚指汉人吧。我心中有一种苦涩的感觉。我们汉人实际上为藏族同胞付出的很多很多，他们好像并不领情。
　　自然是和动辄就闹事的一些希望西藏独立的藏民有关。
　　拉萨城的藏民很友好和善，他们告诉我，经常来这里闹事的其实大多是康巴人和山南人，他们不代表藏人的大多数。不过几乎所有藏民还是希望他们的居住地有一位精神导师，比如班禅，比如达赖。
　　一位非常善良的藏族老人跟我拉家常。他说，不应该成立自治区。不成立自治区，他达赖也就没有办法提出大藏区这个观点。
　　我问为什么呢？老人说，如果不成立自治区，昌都（西康）归阿沛阿旺晋美管辖，日喀则（后藏）归班禅额尔德尼管辖，拉萨（前藏）归达赖喇嘛管辖。各司其职，达赖哪里还能奢想做大藏区的美梦呢？是中央自己把三地合并为一，反而生出了弊端留下后遗症。如果三个地方一直依旧，达赖不过是藏区三大王之一而已。达赖逃到国外，无形中被奉为唯一的宗教精神领袖，这是时事造化人的结果。
　　我情不自禁为老人鼓掌。这种说法，看似牵强附会，实则很有逻辑性。不管老人是否出于真诚或是言不由衷，都给我们提出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例如新疆本来也是省，后来改为自治区，这就反而给一些渴望自治甚至独立的人留下了伏笔。美国所有行政区划主体都叫州，我们也应该统一叫做省。这样会减去很多不利因素。看看东北三省，如果搞一个满族自治区的话，我看也会有很大麻烦。本来设立自治区是为了尊重少数民族，是好意，可是，这反而使一部分人滋生了离心离德的想法，难道不是得不偿失吗？

　　截至今天，青藏铁路已经铺轨到了唐古拉山脉，直指拉萨城。要不了多久，拉萨城头就会响起送往迎来的火车汽笛声。
　　北京和另外两个省而今担负着援助拉萨的历史任务——有人告诉我，全西藏外省援藏成绩最好的是林芝地区，由广东和福建两省承担。林芝城成为了西藏今天的香巴拉。拉萨的援藏工作正在迎头赶上，相信要不了几年，拉萨的城市规模和社会经济发展会跃上一个新的台阶。
　　然而，深藏在发展和繁荣背后的隐忧，会不会因为国家、汉人对西藏慷慨无私的援助而渐行渐远呢？但愿如此吧，为了历史悠久的汉藏情谊，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兴旺昌盛，深深期望两个民族会以高屋建瓴的智慧终结分歧和分离的行为，哪怕我们牺牲再多委屈再多都应毫无怨言，谁叫我们是众多民族中的老大哥呢，老大哥的责任当然义不容辞！
　　面对拉萨，面对布达拉宫，我们必须谦卑，我们必须虔诚，任何自大和高傲，任何主人翁或救世主的姿态，都会适得其反。
　　我刚听到一首新歌《拉萨谣》：“喝过的美酒咿哟忘记了哎，只有青稞酒忘不了；穿过的衣衫咿哟忘记了哎，只有氆氇忘不了；经过的辉煌咿哟忘记了哎，只有酥油灯忘不了；听过的歌谣咿哟忘记了哎，只有阿姐鼓的鼓声忘不了……”
　　歌曲很美，而拉萨人的声带更是特别。高原孕育了美丽的拉萨城，也孕育了拉萨人美丽的歌声。

　　　　　　　　　　　　　　　　　　　　　　　　　　　——作于1998年8月～2003年11月

在拉萨河畔小憩

悲情大草原——穿越西藏的雪线（三）

yidaochan — Sat, 19 April 2008 20:33:53 +0800

这里应该说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草原了。越往西走，靠近羌塘高地，草原就更加繁茂兴旺，水草丰盛。据说那里是高原狼的王国，它统治着那一片石山，那一片沼泽，那一片绿地。然而野羊、野驴、野牛依然顽强地生存着，繁殖着。

草原逸情

　　　　　　　　　
悲情大草原
　　　　　　　　　　　　　　　　　　　　　　　　　
　　　　　　　　　　　　　　　　　　　——穿越西藏的雪线（三）

　　　　　　　　　　　　　　　　　　　　　　　易道禅
　　　　　　　　　　　　　　　　　　　　
　　唐古拉山口不远处有一个铁路冻土实验基地，因为越野车出了故障，我们便去寻求救援。
　　基地负责人对我们很热情，原意借一辆小车给我们使用，不过有些遗憾地说比较高档的车都出行了，只剩一辆普通轿车。这车因底盘太低，恐怕不适合跑很长的路线，最多只能到那曲安多。到了安多，又得换车，否则绝对到不了拉萨。
　　还好，通过努力联系，那曲行署给我们调来一辆“猎豹”山地车。这辆山地车不亚于“沙漠王子”，从晌午起就开始狂野飞奔，不久便进入茫茫苍苍的藏北羌塘大草原。凭窗眺望，空旷广袤的原野和在初升旭日照耀下的皑皑雪峰显得那样的瑰丽妖娆。大家欢呼起来，因为藏族驾驶员多杰师傅说，过了唐古拉山，就等于过了死亡线。也就是说，低气压、缺氧、惧寒等高原反应在这里没有出现，那么几乎在以后同类海拔高度的行程中也难以出现。
　　那曲草原是西藏的天然牧场。一座座褐色的帐篷，一群群白色的绵羊，散落在以嵩草草甸为主的草地和沼泽地上。
　　草原上的藏胞们很友善地招手致意，似乎在欢迎我们的到来。同行中有位女士看见一个藏族孩子在这莽莽荒原上漠然地望着我们，竟忍不住哭了。这种心情，我能够理解，这里毕竟远离现代社会呵。但藏北草原自有她美丽而又迷人的地方：雪山之水融汇成的那曲河及众多的高原海子，滋润着这块神奇肥美的土壤。阳光强烈而温暖，沐浴着高寒苍凉地域里悠闲游弋的生灵们。牧歌一阵阵震颤高亢，飘荡着藏族同胞那高昂的魂魄。
　　前方有几头影子在闪动，多杰师傅说是野驴群，藏人叫它们“野马”，这是青藏高原上特有的野生动物。“野马”的颈项和肚皮及两只前腿全是雪白色，非常好看。多杰说我们来跟它们比赛——“猎豹”猛然加速追赶起野马来，“野马”惊恐起来，狂奔如风。它们奔跑的样子，并不像马，反而更像高原雪豹：经过可可西里草原的时候偶然瞥见过它的踪影。“沙漠王子”不是“雪豹”的对手，“猎豹”当然也不是“野马”的对手，只眼睁睁看到它们疾风闪电般之后便杳无痕迹。
　　这里应该说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草原了。越往西走，靠近羌塘高地，草原就更加繁茂兴旺，水草丰盛。据说那里是高原狼的王国，它统治着那一片石山，那一片沼泽，那一片绿地。然而野羊、野驴、野牛依然顽强地生存着，繁殖着。
　　多杰给我们讲了一个发生在这里的动人故事，让我着实感怀、嗟叹不已——
　　一天，一群高原狼突袭一户藏民的帐篷，叼走了一个两岁的小女孩，这家喂养的藏獒跟随主人在外牧羊，但是它似乎有心灵感应，撇下主人朝荒原急速奔去，终于赶上那一群高原狼，它孤军奋战，与狼群撕咬搏击，狼一只只倒下，藏獒也遍体鳞伤；藏獒紧紧缠住那只叼着小女孩的狼首领，直到把它咬得奄奄一息。另一群狼要扑上来，正在这时，高原狼的国王出现了——它是一只母狼，它看见自己的丈夫被咬得剩下最后一口气，急火攻心猛然跃向藏獒。就在它要扑近藏獒的刹那，它看见了藏獒嘴里含住的小女孩，藏獒艰难地蜷曲着身躯拖着小女孩往帐篷方向爬行。狼王还看见藏獒眼角上的泪珠。它哀嚎一声，所有的狼们全都停止了进攻。藏獒的前腿早被狼群咬断，它是用后腿在吃力的蹬掘。它决心将小女孩的生命保住，尽快送回主人家。狼王后来守候在丈夫身旁，三天痛嗥绝食而亡。藏獒最后也光荣殉职。主人家心有所悟，为狼王和藏獒分别做了个灵墓，紧挨在一块。小女孩每年的藏历年都要去叩头膜拜。
　　最令我崇敬的是这片草原上的圣物——被称为高原之舟的牦牛。每当看到忠厚善良而又浑身野性的牦牛，马上使我想到岁月的沧桑，想到大自然的刀霜剑雪都不能摧残这位千古圣者——如果说它是高原的象征，它更像参悟佛经的禅者。在高原雪域那些弥漫着旌幡的地方，牦牛以坚韧的毅力和负重的精神为它的人类朋友踏出一条条深邃而艰难的路径。当我看到在一处沼泽地累死或老死掉一头牦牛，有鸱鸮在啄其内脏，雪鹰啄其眼睛时，我不由得悲怆而哀伤。牦牛走完了其苦难生命荷重的旅程，而此时，它却变为一部艰深而玄奥的藏经。
　　美丽的那曲草原，你不因此而更显得高深莫测吗？

　　　　　　　　　　　　　　　　　　　　　　　　　　　——作于1998年8月～2003年11月

在高原过把学车瘾，这车因底盘太低，咱差点翻下悬崖

风雪唐古拉——穿越西藏的雪线（二）

yidaochan — Wed, 16 April 2008 23:51:40 +0800

苍凉的风雪渐渐狂暴起来，山呼海啸、尖刻凄厉，我对大自然的敬畏使我胆战心惊，有一种到了某个外星球的惊怵心理——这陌生的高原世界，这地球的第三极，我这个平凡而惯于浪迹天涯的行走过客，今天也屈从于你的意志，在你博大而深沉的怀中收敛我的狂热和野性，我在你的怀中安然地熟睡了。

羌塘高原

　　　　　　　　　　　　　　　　　　风雪唐古拉
　　　　　　　　　　　　　　　　　　　　　　　　　
　　　　　　　　　　　　　　　　　　　　　——穿越西藏的雪线（二）

　　　　　　　　　　　　　　　　　　　　　　　易道禅
　　　　　　　　　　　　　　　　　　　　
　　走进唐古拉山脉上的雪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的巍峨峻拔，而是平坦开阔，视野无边。我们从昆仑山脉一路奔来，从海拔四千多米渐行渐升至五千多米了。在一处“青藏公路纪念碑”旁，我久久地注目着那用花岗石雕铸的丰碑，它屹立在世界屋脊上已若干年月了，那用生命的躯体铺筑的天险之路、极限之路，号称为“天路”太恰当不过了——天之昭昭、苍天作证，我想，为了西藏的美好明天，我们的民族牺牲得太多太多，达赖先生应该亲自走一趟这条天路，才能真切体会到西藏的今昔对比。
　　未进藏以前，曾经对西藏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至少有两件事让我产生了极端的偏见——其一是我读过《亮出你的舌头或空空荡荡》这篇被禁小说，虽越感神秘，可是倍加认为这是一块邪恶之地；第二是我曾与朋友们到阿坝藏区旅游，回程的路上要经过红原大草原。我们在一处藏民村落设的马栈骑马，一人一匹，讲好骑一圈每人十元钱。骑到半路，一位朋友的马鞍突然脱落，马受惊狂奔，朋友的一只脚被套在马鞍里拖了起码半里路，后来好不容易挣脱了，马却不知去向。一群藏民围上来，不问伤情如何，却拿出藏刀指向受伤的朋友，脱光了他的上身，要他交出两千元钱赔马。在这种野蛮的情形下，没有道理可讲。认倒霉吧，马确实跑了啊。后来我们的旅游车开走没几步，只听一声响亮的唿哨，就远远地看见那匹受惊的马忽悠忽悠地从一个山丘后面一阵小跑回到藏民的马栈——这种邪门的事情让我们大呼上当，从此我对藏区和西藏就怀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抵触情绪。
　　这一次进藏我忐忑不安。朋友们说不是那么回事，司机老项也笑说我那是个别现象，不代表藏族人本体和藏文化精神。
　　然而，在这海拔5231米的界碑处，我们的越野车很奇怪地抛锚了。暴风雪也偏偏来趁火打劫，将我们围困在唐古拉的雪原中。幸好雪野里有三户藏民民居，据说他们是世界上居住海拔最高的居民。他们异常热烈地欢迎我们的到来，拉进他们的家——非常简陋的帐篷。他们烧茶煮饭，为我们忙碌着。他们中有位老者还大笑着开玩笑说：“你们汉人有句话：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现在你们看看，是不是这样啊？”我对这句话太惊奇——谁说我们不是天上客呢？谁说这里不是天然居呢？我主要还惊奇的是老者懂汉文化，对我们又特别友善，我心里存的那点芥蒂不知怎么就被这一席话轻轻地抹平了。
　　我们包了一户帐篷，这一家一共五口人，全都转到另一户家中。黄昏时分，他们带来一头羊墩子肉，一桶青稞子酒，我们放开手脚大吃大喝乐悠悠地自嘲：在天然居上腐败腐败，人生难得入世境界 ·······
　　傍晚，我们跑到旷野上去踏雪——许是时差的原因，或是白雪的原因，这里的傍晚还明亮如昼。但是那个寒冷却无法形容，白天的昆仑山我还穿着衬衫，晚间的唐古拉山我得穿上厚厚的防寒服。难怪藏民的外套要一只手笼着，一只手亮着，温差太大啊。我和三位小藏胞玩得很开心，他们把雪塞进我脖子里，让我一阵地震般的寒颤，相机也端不稳了，好像两手已不属于自己。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看不出湿地与河流，甚至天路和雪野已经合为一体，没有泾渭之分。苍凉的风雪渐渐狂暴起来，山呼海啸、尖刻凄厉，我对大自然的敬畏使我胆战心惊，有一种到了某个外星球的惊怵心理——这陌生的高原世界，这地球的第三极，我这个平凡而惯于浪迹天涯的行走过客，今天也屈从于你的意志，在你博大而深沉的怀中收敛我的狂热和野性，我在你的怀中安然地熟睡了。
　　那一夜，天然居的帐篷之夜，使我老是做梦，梦中景象全是雪、冰川，还有原野的高原风，和那老者的微笑 ……

　　　　　　　　　　　　　　　　　　　　　　　　　　　——作于1998年8月～2003年11月

天然居

引子●天路——穿越西藏的雪线（一）

yidaochan — Mon, 14 April 2008 11:07:22 +0800

暂停《道禅山语》的发帖，先发一组西藏笔记。这部笔记由叙述、评论、游记混合组成，写于多年前，但是现在读来恍若昨日之事。在博客上发连载很容易引起大家的阅读疲劳，因此我只选择十来篇短章陆续发出。首先声明，我的文字是讴歌西藏那篇土地和智慧勤劳的藏族同胞，也算是典型的主旋律作品。相信关注西藏的朋友无论正方和反方都会喜欢的。

　　　　　　　　　　　　　　　　　　引子·天路
　　　　　　　　　　　　　　　　　　　　　　　　　
　　　　　　　　　　　　　　　　　　　　　——穿越西藏的雪线（一）

　　　　　　　　　　　　　　　　　　　　　　　易道禅
　　　　　　　　　　　　　　　　　　　　
　　当我双足一踏上青藏高原那片苍凉、磅礴的地域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淡淡忧伤和万丈豪情油然而生。彷佛是去天国赴约，去完成生命中最悲壮的使命，自我认定在这高寒、沉寂的世界屋脊上能否征服自己从而也征服自然，难以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从格尔木出发，一路上是辽阔的戈壁，只远远的看见红色的山峦，像是刚刚被火烧过似的。行进多时，那连绵不断、浩瀚无垠的巍巍山脉才渐渐成为我们西藏之旅的主题。
　　举目之处，尽皆高山、雪峰，它们屹立在这个地球之巅既古老又年轻。迷人的高原雪域，蕴藏着无法破译的众多奥秘。在这海拔四千米以上的世界，所有的生物，包括我们人类，都显得那么渺小，同时又显得特别的高大。因为只要你看一看山的伟岸，天的苍茫，便可以感到能够生存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下，与山为友，与天毗邻，应该是多么强健多么骁勇的民族啊！他们那强大的生命力，正是高原形象的绝妙化身。
　　在这个神秘的雪域高原，有一条被人誉为“天路”的青藏高原，安详而宁静地躺在高原的怀抱。“天路”是指天然形成的路，还是指离天最近的路，我们不得而知，大约两种意思都有。这条“天路”连缀着昆仑山和唐古拉山，连缀着青海可可西里草原和西藏高原羌塘草原，连缀着长江源头和雅鲁藏布江。当然，最重要的是，它很久很久以来，连缀着藏汉同胞那种血脉联亲的民族亲和力。
　　我们在昆仑山口的界碑处下车，四处了望，天穹直扣华盖，举手似可触摸，有很低的感觉；峡谷、冰川彷佛洪波涌起、巨浪翻滚，有群山奔腾的感觉；浩莽莽的苍原荒芜沉寂、寥廓悠远，叫人平添压抑的感觉；那些游动的千年冻土，迸发万丈冰尘的雪崩，更使人陡增进入地火危域的感觉……
　　当我把这几种感觉告诉同伴之时，他们全都表示英雄所见略同。唯有司机兼向导老项摇头摆手，笑说：“这些感觉呀都是表象的，档次太低。还有深层次的东西你们没有感受到。”
　　一席话，说得我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老项还是一位“哲人”。那么，什么是深层次的感受呢？
　　当“沙漠王子”越野车到达道班时，天色已近傍晚。唐古拉山脉气势雄伟地展示着它的壮美，远方冰雪晶莹、银光闪烁；云霞乱飞，与苍原共舞。“天路”两边是高山裸岩，崔巍嵯岈；嶙岩峋石，参差层叠。我们登上一个至高点，用高倍望远镜看各拉丹东雪峰——长江的源头。然而暮色黄昏，除了山如泥丸、云似紫烟，什么都已进入朦胧世界了。
　　但我们和唐古拉山在一起。刚劲的高原之风迎面吹来，我猛然意识到它的含义——高原是有生命的，同时也是有灵魂的；高原是壮阔的，同时也是深刻的。我们都默不作声，静静地倾听高原雄风的独白。
　　那一夜，是在道班营地度过的。篝火与音乐，为我们低吟着一曲美丽而遥远的高原歌谣。

　　　　　　　　　　　　　　　　　　　　　　　　　　　——作于1998年8月～2003年11月

高原与牦牛

(本系列文章插图照片原为反转片，现冲转成照片再扫描，效果反而大打折扣。只好将就欣赏了。）

张家界的启示·【道禅山语】之五

yidaochan — Mon, 31 March 2008 00:00:52 +0800

　　《张家界的启示》为《道禅山语》系列之五。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毛泽东曾豪迈地写道：踏遍青山人未老！可惜老人家青山未踏遍，人却垂垂老矣！易道禅一生好入名山游，踏遍青山人却未老，实为吾人人生境界之最大一笔宝贵财富！

　　　　　　　　　　　　　　　
　　　　　　　　　　　　　　　　　　　　张家界·仙境黄石寨（拍摄于1990年5月）

　　　　　　　 张家界的启示

　　　　　　　　　　　　　　　　　　　　　　　易道禅

　　中国众多名山，唯有张家界不以山而以村寨命名。张家界是后起之秀，却能异军突起。以前有句话叫做“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徐霞客也说“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而今张家界被发掘出来，没几年时间就把许多历史悠久的名山给震下去，这个现象，值得思考。
　　我到湖南大庸市的当天，就听武陵源管委会卢主任介绍，大庸市马上要更名为张家界市了。我觉得纳闷，明明国务院风景名胜领导小组刚刚批准张家界景区正式定名为武陵源风景名胜区，怎么大庸市还敢于顶风对抗国务院？卢主任笑着说，其实就是市县改名，也得通过国务院批准。
　　卢主任又说，张家界已经成为一块金字招牌，比武陵源这名称更响亮。武陵源是国家建设部最后定的名字，没有征得湖南省的同意就上报国务院。我后来得知他们就这样杠上了。建设部不管那么多，依然通知他们要以武陵源的名义申报世界自然遗产（1992年武陵源和九寨沟、黄龙寺一起成为我国首批进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的名胜单位，不能不说建设部的考虑没有道理，这是后话）。
　　按建设部的理解，武陵源的范围要广泛得多，不仅包含张家界景区，还包含天子山和索溪峪两大景区。
　　张家界森林公园、天子山自然保护区和索溪峪宝峰湖景区都给我留下深刻美妙的印象。张家界那仙山琼阁般的峰峦，天子山那海市蜃楼般的峰林，索溪峪那天然盆景般的地貌，如梦如幻美仑美奂。我从黄石寨的南天门一直游到索溪峪的南天门，惊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何等的奥妙！
　　但留给我脑海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这些画屏一般的奇峰秀峦，它们于我就像欣赏《清明上河图》、《长江万里图》画卷那样，有着鉴赏领略之功效，却无亲临其境深入骨髓之感动。黄山、武夷山、峨眉山，你可以进得山峰上得山峦，而武陵源的最大特点是只能远观。按说这也够了，观美景能如此已经是登峰造极。就以天子山十里画廊来说，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看景的心态和审美需求不同，自然感受也就不一样。
　　我却独独钟情于另一个十里画廊：从张家界到索溪峪，有一条风姿百态风情万种的小溪——金鞭溪。
　　那天因有要事得到索溪峪区政府，想沿着金鞭溪好好地体验一番。武陵源管委会安排一位美丽的湘妹子作向导——老天，这正合我意！
　　喜欢绘画是好色，喜欢摄影是好色，欣赏大自然是好色，欣赏美女也是好色。老子曾曰，“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我还差一色呢，至今没悟出最后一色是什么！人们常戏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男女搭配，游山玩水更不累。
　　湘妹子的任务是除了必须带领我到达索溪峪区政府，此外就是义务帮我背三脚架。就这样我们上路了。
　　山与山之间，由一条绵亘纵横十里的美丽溪水相连，这也是一大奇观。
　　湘妹子是个话匣子，一见面就噼里啪啦地把张家界吹得天花乱坠。我问她去过黄山没有？她摇头说没有。我说那你就去了黄山后再考虑怎么修改一下你们的导游词了。她惊讶地问我，这么说你认为张家界不如黄山？我说游黄山是登山，游张家界是走山，概念不同，各有各的美，但都各自千万不要说是中国第一。
　　但是这条金鞭溪，我认为是名山大川山溪流水中的第一。千廻百绕的小溪清澈见底波澜不惊，沿途两畔的山峦重岩叠嶂，青绿滴翠。想起苏东坡一首吟咏杭州九溪十八涧的绝句：“高高低低山，弯弯曲曲路；叮叮咚咚泉，重重叠叠树”，用在这里十分恰当。我游过九溪十八涧，那条溪水几乎是徒有虚名，完全不能和金鞭溪媲美。眼前的金鞭溪，一步一个景，一望一幅画。碧波微拂时，温柔得如诉如泣；激流奔腾时，潇洒得荡气回肠。安静下来，她就是清泉，兴致一到，她就是飞瀑。在莽原深处，溪流即是山谷沉寂和喧哗的符号，也是山川生命和性格的象征。
　　一路上湘妹子给我讲了不少关于金鞭溪的传说。她的说法，让我惊奇。她说，过去这里是土匪窝子。也亏有土匪，金鞭溪才得以保存原始风貌。我知道湘西以前土匪很多，故事也多，但是给土匪评功摆好还是头一回听说。我不解，她并不回我的疑问，便在一处回水浅湾处停下，指着溪里的一个影子说道，这是娃娃鱼，国家保护动物，学名叫大鲵。别处的娃娃鱼到了晚上叫起来像哭一样，我们这里的娃娃鱼叫起来却像是在大笑。我听她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恐怖。问她亲耳听到过吗？她说也是传说，就像土匪的故事一样。说完兀自笑笑。然后背书似地朗诵起来：你看这金鞭溪，千壑幽深，万峰耸峙，苍松绿竹，奇花异草。鸟语蝉鸣，鱼游虾嬉……
　　她又告诉我，她了解张家界的规划，近期准备建观光小火车，还准备在天门山建世界上最长的索道，更准备在水绕四门建世界第一的观光电梯。我一听就背脊发麻，“刚才你还在夸你们的前辈土匪，现在你们的做法就是现代土匪。这样做只能毁掉这么好的生态美景。”她啊的叫了一声，很迟疑地看着我，“难道兴建现代化的旅游设施不好吗？”我告诉她这不是建设而是破坏。真正的登山旅行者是不会坐索道坐电梯的！那是政府想赚钱，绝不是为生态环境作想。（后来果如她所述，张家界建起了小火车、世界最长的索道、世界第一的天梯，结果遭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取消其世界遗产名录的红灯警告。）
　　大约下午一点左右，走到紫草潭这个地方，忽然下起倾盆暴雨，我们赶紧在一处岩壁下躲雨。没有多大时辰山洪就在峡谷漫延。雨很快消停，路却被淹没。金鞭溪变成汹涌澎湃浩浩荡荡的大河。这使我非常惊恐。湘妹子却镇静自若，说这叫桃花水。并问已经半道了，是退还是进？我说进退都是一半路，那就继续。可是没有路怎么走？湘妹子领着我从山坡上迂回前行。那些丛林密不透风，山路变得泥泞，我们只好把鞋袜脱掉赤足行走。深一脚浅一脚倒是挺有意思。我不知道这是否就叫做艳遇？金鞭溪之行之所以记忆深刻，大概是因为和一位美女探险般地穿梭在深山密林中有莫大关系。暴雨虽没有淋湿我们的衣服，但在穿行中碰到的树枝雨滴，依然将我们弄得全身通湿。但我们反而兴致高昂，居然放声高歌：“你是行路人，我也是行路人，一条漫长的路，两颗赤诚的心……”有点不靠谱，可是却自然生趣。
　　忽然想到，贺龙早年曾在这里当过土匪。毛泽东也曾说过他自己有一点匪性，他也是湖南人，是否来过张家界不得而知。猛地冒出一个念头，此刻我很乐意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土匪……

　　　　　　　　　　　　　　　　　　　　　　　　　　——作于1990年8月，2007年12月修订

　　　　　　　　　　　　　　　　　　　　　　　　　　　　张家界·十里金鞭溪（拍摄于1990年5月）

黄山听雨·【道禅山语】之四

yidaochan — Wed, 26 March 2008 09:52:23 +0800

　　《黄山听雨》为《道禅山语》系列之四。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黄山·雨中远眺天都峰（摄于1989年8月）

　　　　　　　　黄山听雨

　　　　　　　　　　　　　　　　　　　　　　易道禅

　　尽管刚从“佛国仙城”九华山风尘仆仆地赶来，若要我说出哪一座名山是中国的头块，我依然会毫不犹豫由衷地赞叹：黄山！
　　黄山是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四绝名震天下，我倒不以为然，这四绝哪座名山没有？不算独特！我极为欣赏的却是黄山峰谷里忽飘忽降有若禅意的山雨——一种有节奏有回声有共鸣能按摩心情能淋漓智慧能荡涤灵魂的天瓢。
　　因为曾在排云亭看西海的云时领略过黄山雨的绮丽，以至后来无时无刻不缅怀那一场逝去的美雨。
　　今晨，我与女友天不亮就起来跑到清凉台去搜寻云海中那轮被黑夜释放的日头，很不巧，它今儿个偏偏不想出来。无奈我们只得无聊地坐在清凉台的桩石上，两眼望着空朦的北海，心里说不出来究竟是失望呢还是遗憾。一些游客们抱着扫兴的心情，有的回宾馆休息，有的去餐厅候早点。
　　清凉台是一座三面临空的危岩，凭栏可望千峰耸峙的绝险壑谷，我们宛如置身在海中一个小岛上。
　　忽地一声空穴来风，从北海的天空飘洒过来一场迅猛疾徐地瓢泼大雨。雨是透明的、柔软的、幽凉的，来得痛快，走得干净，就那么一两分钟，随性洒脱、杳无痕迹。
　　“啊！看那边，雨，那样的雨！”突然，女友指着拗黑拗黑的北海上空惊叫起来。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天上的雨珠像鹌鹑蛋那么大一粒一粒的，密集地冲击着云海海面。我惊讶万分，莫非是冰雹？莫非云层上方还有云层？不然这雨水从何处生成？最奇特是雨珠金光灿烂，千粒万点，一耀一闪，像是有谁在天穹顶上不停地撒金屑。“真是奇了，美哉天雨！”我们发出怪叫，众人跟着一齐呐喊。
　　“那金光大约是太阳在云海深处向上的折光吧？”看客中不知是谁这样解释道。
　　但是，雨又过来了，它是在我们亲眼目睹中游移过来的。奇异的是，雨水很难得有一滴飘落到我们身上，抬眼细看，这雨竟然是横亘着在飞洒，彷佛在追踪先前吹过的山风。
　　一位黄山本地小姑娘抱着一叠雨衣走来：“朋友要雨衣吗？”我说雨过去了，拿来没用了。再说这种雨也淋不到身上来，用不着雨衣遮挡啊。小姑娘说你这是外行话，刚才那是前兆，不是真正的雨。过一会儿，黄山雨才开始。既然这样那就得买。雨衣是天蓝色透明塑料风衣式，一次性的。山下卖二元，山上要卖十元，真个是价值观念跟着气候浮动。
　　我们的情绪反而高涨起来。看不到日出看奇雨，也不枉黄山一美意，这个情，我们要领。更何况排云亭那雷霆万钧的狂风骤雨，还深刻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果然，雨水开始款款地打在雨衣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这时天将黎明……
　　黄山此时幽静极了。杜甫诗“伐木铮铮山更幽”很适合眼下的意境，这雨打声中更显出山峦的寂静和寥廓。
　　山谷中有一处散花坞，平时奇花争妍，万紫千红，现在雨雾笼罩着它，一派迷茫和浑朦。相传李白的“梦笔”生出许多瑰丽的奇葩，如今却被这山雨沐浴成了清水芙蓉。大自然也有现代派、朦胧诗么？“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古人所谓不解的朦胧，不正是夜半来天明去的山雨吗？
　　“啊！毛毛雨……”女友欢快地唱起歌来。
　　可黄山雨并不是毛毛雨！
　　它不是仲春时播下希望的潇潇雨露，如奶、如酥；也不是金秋时润泽丰收的绵绵雨粟，如酒、如茶。它不是船行三峡中的雾雨蒙蒙，也不是岳阳楼前望洞庭的烟雨浩渺。黄山雨有着自己的个性和特点，千百年来滋润了茫茫苍苍的黄山。
　　山谷中有一个老人在冒雨采摘着什么。黄山采药人每天都这样，攀岭走涧采一些灵芝菌、毛峰茶一类的山货。他没有穿戴雨具，一手提着一只竹篓，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木叉，雨霭中他攀援穿梭在香榧树和紫金楠这些林木间。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用木叉在一个岩石缝中捣鼓，然后屈蹲着身子将手伸进了石缝……雨越下越密集，汇成片雨随风乱舞起来，像银色的霓裳羽衣飘飘拂拂，老人的身影是那么温和，此刻却被这雄健的黄山雨掩没了。我暗想，人和山和雨大概已经融为一体了吧？
　　雨水铺得很开，下落的速度也加快了。奇怪的是雨越大，反而没有了雨声。大雨洗去了雾霭，山峦更加清明。散花坞的百花婀娜多姿清晰地缀满山间，黄山松愈加青翠挺拔，空气散发出清新柔和的芳菲，山野峻岭分外爽洁空灵。雨柱早湿透了我们的鞋袜，我索性脱掉它们提在手中，女友也仿效我的做法。我们赤着双足与大自然作身心的交流——我感到大山脉搏的跳动！在雨中，我们与山对话，与天空对话，用深心感应的却是一片山洪溪流声和林间八音鸟的歌声渐次回荡……
　　这就是黄山雨韵律的回声！
　　哦，黄山雨，我在鸿蒙中以心智与你共鸣：

　　岁月流逝，万物消遁，恬静而平和的大宇宙，洋洋洒洒，安安宁宁。
　　生命再生，万物更新，深邃而明智的大自然，混混沌沌，清清明明。

　　云海开始蒸腾，清凉台宛如一座绿岛在雨中沉浮摇荡，只有雨水依旧无止境的洗涤着我们肉眼凡胎所不能见的尘埃。

　　　　　　　　　——作于1989年9月，文章首发于本人主编的《新重庆周刊》1997年第四期，署名雪海

　　　　　　　　　　　　　　　　　　　　　　　　　　黄山·烟雨朦胧飞来柱（摄于1989年8月）

雾中看庐山·【道禅山语】之三

yidaochan — Fri, 21 March 2008 09:15:12 +0800

　　《雾中看庐山》为《道禅山语》系列之三。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庐山·云雾中的如琴湖（摄于1987年7月）

　　　　　　　　雾中看庐山

　　　　　　　　　　　　　　　　　　　　　　　易道禅

　　庐山是一座充满迷雾的山！
　　不论是在三叠泉还是在锦绣谷，刚才还碧空如洗的山涧，忽然间就云雾缭绕，所有的景致全都被雾霭淹没，唯有风声能穿越这重重雾帐，将山里的秘密吹进岁月的苍烟，于是雾更加弥漫了，弥漫成这座罗曼蒂克风格名山的一道谶语。
　　我这里可不是指那些缠绕在人们心头解不开的政治迷雾，比如说蒋介石的庐山大本营，宋美龄的美庐，毛泽东和彭德怀的恩怨，毛泽东与林彪的交锋，等等。我解不开那些迷雾，所以我还是喜欢并极为欣赏眼前这真实而虚幻的迷雾。那满天徊绕的缥缈精灵，将庐山重重包围，没有人能逃得出这天罗地网，剩下的你只有审视她、品尝她，慢慢地你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团挥之不去的雾。
　　女友说，我们去看看雾吧。
　　在锦绣谷入口有一座天桥，若在迷雾之中，隐隐地感受到它的惊险、壮观，还有一丝抒情般的刺激。若是云开雾散你再来看天桥，保你扫兴和无趣。
　　锦绣谷在庐山西麓，是庐山的主打景观。在这条谷里穿梭，会时不时想起宋诗人苏东坡的那句脍炙人口的诗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自古以来，登山者就是为了识得山中真面目，想那郦道元、徐霞客之辈把登山作为科学考察，不知有多累？穿越千年的浓云迷雾还理得清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的价值，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猎奇者。古人喜游山者多是博物学家，除了游山玩水的心得，还有地理地质生物医学经学道学诸多方面的贡献。我游山跟他们不同，越是迷离的越是朦胧的越能逗起我的兴趣，太清晰太明白的东西反让我败兴。
　　从如琴湖的碧波中踏上白居易当年垦殖的花径，绕过依依流淌的小溪进入天桥——雾中看庐山，必从这里开始。一眼就能望见深不可测、云雾深锁的山涧。人们依次踏上天桥，在两崖拱峙中俯视深渊。白雾从峡谷中涌来，桥下银浪翻滚，叫人骤然生起“山在虚无缥缈间，人在深邃幽远中”的奇妙感受。这座天桥有许多美丽的传说，据当地人的神侃，说曾经有一位起义失败的青年将领，从鄱阳湖逃难到庐山路径此地，恰被断崖绝谷所阻，眼看朝廷官兵穷追不舍，面临生擒的危险，青年将领准备纵身跳崖自尽。正在这危急的当口，云雾中一道金光闪射，在深谷上出现一条长虹，青年将领策马而过，猛听霹雳一声，长虹化为断桥。朝廷官兵大惊，立刻鸣金收兵。一截长虹却化为一位美丽的仙姑，跃上将领的马背，青年将领和仙姑纵马消失在青山绿水之中。女友说，好听，舒服，传奇。这样的传说，现在庐山的居民和游客们只是笑笑而已，那不过是前人为剩下的那一截断桥找的一点野史依据。断桥便是眼前的天桥，想想它是一位姑娘的化身，便不忍在上面走来踩去蹦上跳下。
　　沿着峭壁险壑，游人小心翼翼地蛇行穿梭。青青地翠竹在岩石丛中迸出新绿的气息，特别是那些泛绿的睡香草，像是偎依在母亲怀抱里一样安详宁静。山岩凸起处，茂密的衫松或参天立地，或倚石倒悬。远望迷朦疏影，近看崔巍嶙峋。松涛阵阵，伴着山风汇着瀑流，共鸣声被浓雾一举裹入囊中，只微微地听到雾的喘息。忽地云雾又从峰顶上往下奔涌，顷刻间被染成绛紫色的云絮，缥缥缈缈扑朔迷离，仙境的云雾也莫过于此吧？
　　使我更为惊奇的是，一缕缕斑斓的阳光强行穿透云层，霓虹般的七色谱也瞬间化为一束束柔和的彩霞，碧玉似清辉，翡翠如波光。宝石般的光芒在庐山青青的地衣上反射向天际，那一层层云海彷佛若绿色波涛，从庐山万岭千峰腾空而起……
　　穿过奇峰怪壑，我们漫步来到佛手岩下的仙人洞。当年吕洞宾得道成仙处，原来是一幽深的山洞。我不喜欢什么金钵玉掸，也不喜欢什么暮鼓晨钟，但洞中那有名的“一滴泉”却使我惊叹。在这里，你默默地闭目，静听那轻轻的滴水声，就会陡生一种心海茫茫，从旷古到将来，从宇宙的最大凝结到自我的最小的超自然感受。清凉世界，一片宏微之声徐徐送入你的心律：连那声音也透着重重雾气，雾气之后是一曲绿色的天籁。我知道，这绿色是庐山的根本，雾散尽，绿归来！
　　越过弯弯曲曲、盘旋回绕的石径、幽洞、木栈、索道，眼前出现了一块巨石，凌空卧落在一棵挺拔的苍松畔，这就是闻名天下的“纵览云飞”。一代枭雄毛泽东在这里大笔一挥，一首将社会带入迷雾断层的诗词就在暮云苍茫中诞生了，而这首诗词又让历史诞生了多少厘缠不清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放眼望去，乱云飞渡，险峰时隐时现，我没有毛泽东那种隔山看人的内心世界，依我此时的心景，因有美人相伴，我得来一个浪漫的比喻，云雾中的虎背岭，像一个娇羞的新娘被一层面纱罩住，云雾中的龙背岭，像一尊力大无比的壮士披裹着盔甲。虎背岭龙背岭被一片云遮雾罩，莫非这就叫卧虎藏龙？
　　险峰实实在在的险峻，其形如笋，其色如叶，其声若风啸，其状若峥嵘。浓云遮空重雾蔽日，茂林茸茸修竹葱葱，实乃慰我感官之上林苑之武陵源。陶渊明潜隐山林，挂一壶酒，采一把菊，回望庐山，自是怡然所得，乐其悠哉。我何不快其惬意，美其朦胧，流连忘返，叹为观止呢？

　　　　　　　　　——作于1990年9月，文章首发于本人主编的《新重庆周刊》1997年第三期，署名雪海

　　　　　　　　　　　　　　　　　　　　　　　　　　　　　庐山·龙背岭（摄于1990年9月）

华山道·【道禅山语】之二

yidaochan — Thu, 13 March 2008 11:40:58 +0800

　　《华山道》为《道禅山语》系列之二。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华山北峰（摄于1999年7月再上华山）

　　　　　　　　　华山道

　　　　　　　　　　　　　　　　　　　　　　　易道禅

　　我猜想韩愈在苍龙岭吓得大哭并给家人投下遗书的时候，他一定忘了自己的本性。为儒者不登道山，似乎自古就有此一说。难怪大儒韩夫子由惊恐而触动真情，把人类的这一绝妙本能发挥得那么淋漓至尽。
　　在华夏很古的名胜中，西岳华山就鹤立众山头，足可与东岳泰山相媲美。因为，华山是老子山，是道山。
　　《易•说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此乃清虚无为者之道也。
　　然则我谓华山之道，是由道之力量开凿而成的天险之道。华山之险，任仙风道骨之士也要惊寒三分。于是，道在险中，险在道中，老子便怵怵而言：“天之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了。
　　奇怪的是，要寻道，在华山有一条约定俗成的习惯，那便是子夜时分，游人才开始从宾馆、旅社里爬起来，从火车站准十二点到站的火车厢里溜下来，从玉泉院夜宵小吃店内钻出来，刚才还沉寂幽静的华山口，一下子便风风火火沸沸扬扬的成了夜的闹市了。
　　好一个夜登华山！
　　自古华山一条道。华山的险峻危奇是称魁于五岳之首的，然而人们偏偏要晚上去登山，岂不更危险吗？
　　我们好奇的向一位摆摊的瘦小老人打听，他捋捋胡须慢条斯理的说：“要白天爬山哪，不是关中人是上不去也下不来耶。”老头呼啦拉摇着一把草编扇，神情带着些神秘，“告诉你小伙子，当年我们带领大军上山剿匪也是黑天哩。”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年头，假货太多，多到人也要打假了。但旁边有位出租手电筒的姑娘正正经经地说道，“他说的是实在理，现在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了。”从她的眼神，我看不出有虚浮的影子。
　　我便吃惊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瘦得让人难过的老人。老人狡黠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大家都走了，你想问啥理，下山来问吧。”说罢竟哼哼呀呀起来：
　　“老君犁沟睐天师开道喽……”

　　入山很静、很黑，四围都是山峰的影。不知寻道的人怎么想得出这些山峦由一条小道连接贯穿起来。有淙淙溪流声若即若离地飘荡在山谷空间，松涛被乱风吹得发出咋唬唬的阵阵怪笑。一些人趁势大声讲起鬼的故事，胆小的人便恐惧得挤成一团，又由于害怕失足就拉开成一条线。突然几声“看山狗”狂吠，让人毛骨怵然，惊得许多从校园里来的少男少女“噢噢”的直吁粗气。又有人讲起仙的趣闻，讲起出世与入世的区别，人们便有些飘飘然，仿佛有升天的感觉。转身一看，一幅空前的绝景便出现了：一条由成千上万手电筒光柱组成的长龙在山道间蜿蜒盘旋。抬头看天上，无月，两三颗暗星冷冷的闪烁。华山峰峦在朦胧中只有淡淡的影，远的看去像剪纸，近的呢就像雕塑了。我拧亮了别在腰间的手电筒，也成了一颗星。这由手电光组成的长龙，在华山被称为一大奇观，我们戏称它为“寻道者”。至于偶而掉队的一颗孤星，在山下慢慢地往山上跳跃着，看起来就更精彩。有时，我离了游人队伍，一人试着在其它险道上探望探望，马上就有人大喊：“那是哪颗星？危险呵，快跟上来！”
　　是的，华山之道，真可以说仰之弥高，涉之弥险。要领略道之精髓，只要手脚并用地攀缘一次千尺幢、百尺峡或上天梯、擦耳崖等险道，便可让你思想在高度凝聚中获得多维的、印象主义和表现主义的大彻大悟。此时回头象看神话一般地看着那些被你征服的悬崖峭壁、险径危岩，你不免浑身酥软、垂首闭目张着合不拢的嘴，觉得一定是在做梦，甚至希望这是梦——一觉醒来，好安全、好惬意。做不成梦，只好自己找个僻静处，静静地躺在一爿石崖上，望着被黑夜笼罩如魔似怪疵牙咧嘴的山峭，想着自己居然被魔鬼诱惑到这个地方来，又联想到但丁《神曲》中所描绘的地狱场景，其阴森恐怖也莫过于此。于是乎，骇然、怅然、悠然、畅然乃至于超然了。
　　如果韩愈到过悬岩凌空的长空栈道，他是绝对哭不出声来的。这是销魂丧胆的地狱之路，尽管假借了“全真岩”三字来镇妖降魔，然而“道可道，非常道”，魂系深渊——没有包天大胆是不敢踏上这华山最危险的悬空路，纵有千年修炼之功的太上老君也只能在老君洞内望道兴叹、叹而悟道；就是张天师过此天险据说也只是作闭目飞天状，否则那点内功便会毁于惊骇之中。
　　从五里雄关起直到山麓绝顶，绵亘十公里上下，海拔两千多米，没有一处平坦之地可让你酣美地歇歇气。那些鬼斧神工在夜间几乎把花树草木都吞噬了，让人感觉这座山是光着身子的“原始天尊”，有风是山之吐息，有声是山之呢喃，这些弯曲起伏、险峻陡峭的牛肠小道（太上老君用牛犁出的道）走出了一个关中人的图腾与崇拜。
　　夜晚登山有很大的盲目性和危险性，在此时，手电筒的作用是巨大的。只要有一颗星，便带来一串星。一次在攀着铁索登苍龙岭的时候，我的手电筒很偶然地被一棵松柏枝桠挂掉落下山谷，连一丝声影儿也没有。我立刻恐慌起来，没有手电光，这是不能随便超然的事呵。苍苍天宇、茫茫山岭，你只举目望一眼那黑古隆冬的前后左右，就会产生无极之感，就是想哭、想写遗书，恐怕谁也发挥不出才气和雅兴了。
　　又于是，没有谁能说得出，夜晚登山到底寻到了什么道？！干脆找个凹谷处肩挨肩背靠背你挤我我挤你的凑成一堆儿打盹，大约希望一觉醒来便如浮士德陶醉在“风光明媚的地方”罢：地平线辽阔高远，天光灿烂，四处有鲜花、绿茵、响泉……。然而横竖睡不着，霎霎霎山风乱转，寒气逼人。不一会儿又飘来一阵山雨，把人们淋了个通身冷、透心凉。大家一阵牢骚，有人便骂出声，说真是自己折磨自己，好好的活得不耐烦了，夜半三更跑到这里来，又冷又累又饿，神仙日子也难过。这时站起一位戴眼镜有些旅行家模样的人讥讽道：你们真没用！等天亮瞧瞧吧，那时你们会很怀念这个很苦很累、担惊受怕的夜晚……
　　真的——看不见风景的旅游，会让我们怀念吗？我却在想，下山一定去找那个瘦老头，他真像太上老君，一个地道的隐君子。我又想，这座笼罩在夜幕中的华山，不更是一个大隐者吗？
　　一位关中大汉说：“快上，天快亮了，日头要出了。”大家又拖着疲惫的身子风雨兼程，黑压压的一片压上东峰朝阳台，等待观赏那一轮平时并不那么关注的太阳露脸了。
　　人们焦躁地等啊望啊，而偏偏那暗红的火球跳上“黄河金带”的时候，大家却东倒西歪地在山头上呼呼呼地睡了过去……

　　　　　　　　　　　——作于1992年9月，文章首发于《中国》中英文对照本2001年4期，署名雪海

　　　　　　　　　　　　　　　　　　　　　　　　　　　　　　　　　　　　　　　　　　　　　　　　华山长空栈道（摄于1992年7月）

泰山的奥秘·【道禅山语】之一

yidaochan — Mon, 10 March 2008 10:06:04 +0800

　　《泰山的奥秘》为《道禅山语》系列之一。

　　《道禅山语》为易道禅近二十年来登山履历之笔记，足迹共涉五十二座名山胜地。现选择十篇陆续发出。

　　　　　　　　　　　　　　　
　　　　　　　　 泰山日出·拱北石（拍摄于1987年8月12日）

　　　　　　　　泰山的奥秘

　　　　　　　　　　　　　　　　　　　　　　　易道禅

　　我第一次登泰山是慕名而去。第二次登泰山是因工作关系又被地主盛情相邀了一番。平时以为泰山极其雄伟磅礴或奇秀无比，待登上玉皇顶后方有一种上当的感觉。或许是我攀过黄山华山这些真正险峻的山，到过气势巍峨的青藏高原的缘故，竟觉得登泰山如履平地。我对热情厚道的主人说，这座山与众多名山大川比较起来只能算是一个坡，他们竟大为惊讶，说这么一座了不起的大山，你居然说它是一个坡！私下或许认为我心不诚，或者有偏见。
　　心诚就可以认为它高，还认为它重。人活着要畏惧它而朝拜它，人死了却想超越它想重于它，敬仰泰山而渴望重于泰山，这是中国人格双重性的“夫子现象”。
　　众望所归、年高德劭的人称为泰山北斗，帝王封禅大典要朝觐泰山，骚人墨客趋炎附势便赞其“五岳独尊”。我想，泰山的盛名到底是在于山的伟岸峻秀，抑或是它丰富的人文景观，使得后人们论及泰山便有一种“仰之弥高”的感觉呢？
　　泰山也是我国第一个被联合国钦定的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名录，足见其泰山文化，早已超越了国界成为全人类共有的财富了。
　　而我之认为泰山其伟大的真正内涵在于：泰山是一座儒山，或曰孔子山。
　　天地交为泰，然后安，是孔先生的治学本领，故此天子与市井百姓都要兴致勃勃地翘首东望以祈国泰民安。
　　我却发现泰山真有令你乐而往返的奥秘。真谛和真美就在那些极为规则的石头和极不规则的石头上。
　　先说那人为的极有规则的石头们吧。
　　所谓慢十八、紧十八、不慢不紧又十八，这些整整齐齐的石阶，是任何一座名山中都没有的。黄山天都峰，华山苍龙岭等险路窄得仅可容一人，两边刀削斧砍般的深渊，让人怵目惊心，魂飞魄散；而十八盘的两侧恰好相反，是天屏一样的山岭，路就正好在两山之间。这种失之险隅的山路，难怪帝王们喜欢从容地攀登，还为不失其体面，美其名曰“天门云梯”。东方式的理念和审美意识，使我强烈地感受到，泰山是一座很中庸的山。
　　那些石坊就更有特色了。岱庙石坊是典型的古代门坊，它矗立在庄重的岱庙前，是那些石碑石刻的前奏。祭祀泰山的帝王们必须经过此门方显正宗。上面精工细镂了龙和凤的形象，龙是帝王们必拜祀的“宠物”呵，凤呢倒给人一种天地玄黄、鸡鸣不已的顿悟。
　　坦率地说，孔子登临处的石坊倒着实使人迷恋：朴实、凝重且透露出典雅、睿智。孔子的儒学让我糊涂了十来年，而今醒过来，对于他的另一面却不禁欣欣然甚至很感叹。孔子是极赞赏曾皙的品性：“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后世的学究夫子们一贯装腔作势道貌岸然，怎么就没想到我们的圣人也还有人性的潜露？可见不少人并未理解到孔子的人性面，当然更没有读懂孔子编綦的《诗经》。我观其石坊门，更领悟到《礼•檀弓》云：“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活脱脱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因此，我以为中国古代第一位真正的诗人，当推孔子。
　　泰山的石碑就太多了。像汉武帝“无字碑”、宋宣和碑“万代敬仰”等巨大而沉重的石碑到处可见，让人感到心闷，又觉得有些乐趣。仅岱庙碑刻就有一百五十多块，可见前人把树碑看作何其重要的头等大事。树碑立传对于历代统治者是天经地义的事，无奈碑一多了就很难搞清碑石自身的重量和价值了。
　　石碑的意义在古时就已跨越了地域，“泰山石敢当”这类石碑在全国许多地方都有移植。《继古丛编》记载：“吴民庐舍遇街冲必设石人或植片石，镌‘石敢当’以镇之。”信仰石头又冠以“泰山”二字，可见先民们对泰山般力量的崇拜。
　　石刻是泰山的精华。单是大道边的刻石，据我初略概计就有一千多类。“秦刻石”是我国最古的文字刻石之一，它立在泰山顶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所谓“秦无文学、仅李斯一人耳”也即“泰山刻石”的作者李斯也。这地道的古篆残迹，莫不使后人感到“天下第一山”中那些远古的神秘。
　　“虫二”石刻在万仙楼西侧石壁上。这是古人拟下的一个有趣的谜语，你能猜出它的谜底吗？原来它是“风月无边”。记得鲁迅先生在他的文章里也提到这件趣事。在这里，意指泰山的自然风景优美奇特。
　　“唐摩崖石刻”是泰山最辉煌壮观的历史遗迹了。唐玄宗的《记泰山铭》及其他历代刻石布满山壁山崖，须仰视到颈酸头痛眼花耳鸣方品出一二点味道来。不说书法的遒劲婉润、铜刚泥柔，单是看一眼这石刻，就会自觉达到那四个如椽大字“置身霄汉”的境界之中。
　　再说那天然趣成极不规则的乱石吧。
　　五松亭上石孔杂乱无章而又妙成一洞，可容二十来人，阳光一来满洞生辉，故名“朝阳洞”。西天门月观峰有两块奇怪的石峰对峙，据传是泰山老丈人的女儿和当地一位山民小伙子苦恋的见证。他们被玉皇所干涉，化为咫尺相间却又不能永远在一起的人间“牛郎织女”似的冷恋人。这是天帝对于争自由、向往美好生活的黎民百姓一种最残酷的惩罚。“仙人桥”在瞻鲁台附近，有三块大石在两座峭壁之间互相衔接抵撑成为桥形，下临深渊，幽远广博，别有洞天。真难思议大自然造化之主是怎么般动这几块巨石搭成桥形的？
　　数不清的乱石名胜中，最令人神往、最难读懂的是泰山极顶的“拱北石”。这是一块蛇首蛙身拔地而起一头向前探出两丈多远的怪石。我知道“八仙”之一韩湘子在上面吹笛，顿时东海浪涛翻滚，便踏浪而去。可惜寻遍四周也无神仙踪迹，不觉倒了胃口。但妙就妙在你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端座其首时，顿觉爽心悦目、魂游神荡呵。
　　泰山的石头文化可以说是天然与人文的巨大历史博物馆，其中有正史，也有民间野史、传说，让你永远也读不完……
　　“拱北石”是观日出、眺云海的好地方。不说观景，单只往上一站，竟觉得天下渺小而自己伟大，大凡哪个帝王将相涉足此地不是野心勃勃到了顶点？登其它山，只有天下宏大而自己渺小的感觉，此山却给人相反的印象。我竭力想弄明白这个奥妙，百思不得其解。怪道帝王们乃至伟人天才们要拜谒泰山，这不正是生想成为泰山死想重于泰山的心理在作祟么？
　　虽如此，还是想学学孔子先生瞻齐鲁若瞻天下的气慨，学学杜少陵“一览众山小”的宽容胸襟，战战兢兢地爬上了“拱北石”的首端……

　　　　　　　　　　　　——作于1993年8月，文图皆首发于《中外交流》月刊1995年1月号，笔名雪海

　　　　　　　　　　　　　　　　　　　　　　　　　　　　泰山玉皇顶（拍摄于1993年7月）

西部断章（二题）

yidaochan — Fri, 07 September 2007 13:17:03 +0800

高原是鸿蒙岁月的脊梁。所有万物的灵魂在燃烧！

别有天地是沙漠的格言，永无止境是沙漠的谶语。

西部断章（二题）　易道禅

　　　　　　　　　　　　　　　壮哉！高原

沧桑变幻，一个古老的命题。

高原是鸿蒙岁月的脊梁。亘古海洋的造山运动还沉积着无数生命的基因。在那飘逸而神秘的褐红色洪荒里，野性和疯狂时刻在密谋一个个诡异的勾当。

莽莽苍苍的谷底、群山，一落千丈的雪崩，瞬间万里的尘暴，以巍峨的雄姿在世界屋脊上定格、曝光。光阴袅袅，一艘浪漫的帆船，首航在庄严博大的地球之巅。

雪鹰盘旋在昊天，追逐蓝水晶般的梦境。

獒犬从崎岖隧道匍匐前行，负荷血性生命的渴望。

一条天路，穿行在可可西里与唐古拉、冈底斯与喜马拉雅，穿行在千万座金字塔与天际之间。

我们在天路上寻找太古。到处是古河床遗迹，满目的峡谷断崖，荒芜而幽静。鬼斧神工般突兀的山峦，曾经的古代城堡、边塞堑壕，为我们解析曾经的荒原和曾经的繁荣。

那些峻岭，属于孤独、属于深沉、属于骑士的剽悍和骁勇！

那些奇峰，有楚楚动人的风姿，靓丽、丰美，如绰约的仙女飘然欲去。

凌厉的雪峰刺破穹隆；晶莹的冰川覆盖乾坤；原野罡风，如诉如泣；滚滚云海，若梦若幻。

蓦然回首，不忍看如血的落日叩响九色的昆仑，在巾幡飘飞的梵音里，祈祷声响彻空旷的灵魂。千古寥廓，无垠的马蹄声声，风化了高原的寂静。

痛饮着浓浓的青稞美酒，给我们以英雄的豪气，给我们以苍天的眼睛，去溯寻那勇敢民族的伟岸身躯。

所有万物的灵魂在燃烧——燃烧成青藏色的高原……

　　　　　　　　　　　　　　　　　——2002年5月于西藏羌塘高原

高原旷野

昊天雪原

阿里夕照

雪山作证

高原小憩

　　　　　　　　　　　　　　　雄奇大沙漠

高昂着头颅吼一声“天唱”，回音被渺茫的空间吞没。不再放歌，旋即有五音十二律风起云涌。塔克拉马干——你让我荡气回肠。

暮色笼罩着起伏万状的沙海，彷佛天空凹陷，黑夜生了褶皱，寂静躲在深处。顷刻间狂沙鸣响，一种沙漠之光，在眼前凸现，叫人神思若游。塔克拉马干——你让我惊心动魄。

沙暴来时，横陈在天空的沙浪、沙潮排山倒海般暴烈、猖獗，它要吞噬所有的一切。只有顿悟，在飞沙走石、狂风漩流中闪击着思想的火花。这种种顿悟，是人类的财富，化作奇异的沙石烽燧，岩刻岩画，石人石墓，古楼古城……日月千秋，把摧残之鞭挥洒为文明进化史的烙印。

炎炎热息与凛凛寒流是沙漠王国的戟剑。伟岸山峦，磅礴巨川，都会被沙漠利剑无情击穿。然而，却有骆驼叩响叮叮的铃当，背负着流动的山脉，成为一个个生命的驿站。横空掠过一只秃鹫，盘旋俯冲，也为寂寞的世界留下过客的惊叹。

于是沙漠便在它的王国营造一些奇观——沙塔、沙墙、沙林，让人类叹为观止；它还营造一些音乐——镗镗鞑鞑地高奏着大漠之歌；它还营造一些绘画——五彩的沙田是天赖的图案；自然它最拿手的是舞蹈——有抒情的探戈，有热烈的华尔兹，更有野性的霹雳舞，那种与天共舞、与地共舞、与宇宙共舞的气概，只有沙漠，只有塔克拉马干沙漠才与生俱有。

沙漠除了暴虐自有它的温情，孔雀河、罗布泊来自大漠深处，为人们送上干冽的流泉；沙漠除了荒芜自有它的内涵，红柳、胡杨林为荒野编织了无数美丽的绿洲；沙漠除了掠夺自有它的奉献，白金、黑金是它进贡给人类的宝贵财富。

别有天地是沙漠的格言，永无止境是沙漠的谶语。

　　　　　　　　　　　　　　　——2003年8月于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

无垠世界

亘古溯源

大漠生机

沙漠之魂

我爱驼崽

　　(注：本文所有图片皆压缩加密，下载质量无效！^_^）